第53章 交锋时刻（1/2）

早晨七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深灰色天幕下只有零星灯火和早班车流的光痕。智创集团总部大楼，第九层小会议室及相邻的几间办公室却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绷紧的肃穆。

沈清欢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连日熬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醒，映着顶灯的光，不见丝毫倦怠或犹疑。

她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别在左侧衣襟上的船锚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沉静的力道。然后，她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那支万宝龙笔，黑色树脂笔身温润，笔夹上的雪花徽记在灯光下微闪。她将它稳稳地插入西装内侧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镜中人眼神沉凝，再无波澜。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李铭、苏雯、陈峰已经等在那里。李铭难得地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重的皮质文件夹；苏雯一身干练的裤装，手中是轻薄的平板电脑和演示文稿遥控器；陈峰则拿着记录本和笔，神情是习惯性的审慎观察状。三人看到她，都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交汇间是彼此明了的一切。

“都准备好了？”沈清欢声音平静。

“技术材料，最终版核对三遍，备份三份。演示设备，双重备份，已提前接入诺亚会议系统测试。”李铭回答，声音有些紧绷，但清晰。

“叙事脚本和视觉材料，最后调整完毕，已同步至所有设备。关键应答要点，温习完毕。”苏雯语速略快，但条理分明。

“应急预案，包括可能的技术性打断、突发提问、对方情绪施压的应对流程，已再次确认。”陈峰补充。

“好。”沈清欢目光扫过他们，“记住，我们不是去祈求通过，而是去展示价值、证明严谨、回应关切。保持专业，保持坦诚，保持主动。”

三人重重点头。

周组长和林薇也走了过来。周组长低声对沈清欢说：“医院那边，凌晨又确认了一遍，一切正常，数据接口和安全日志无异常。赵凯的人暂时没有异动，但还在监控中。那份聊天记录，”他示意了一下沈清欢的手提电脑，“已加密存放在你电脑里，需要时随时可以调取。”

林薇则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喉糖：“顾总交代的。里面是润肺的梨汤。答辩预计持续三到四小时，中间可能没有休息，注意保持状态。”

沈清欢接过，心头微暖：“谢谢。”

八点整，一行人来到大楼顶层的一间中型会议室。这里已被布置成远程答辩的主会场。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中央，是多屏显示系统，正连接着远在另一座城市（或可能海外）的诺亚资本视频会议室。高清摄像头、定向麦克风、同声传译设备（备用）一应俱全。房间一侧摆放着白板和打印好的大幅图表，以备不时之需。

顾沉舟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惯常的深色西装，背影透着一股沉静的威压。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清欢脸上，停留了一瞬。

“还有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腕表，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更加凝练，“最后检查所有设备，确认网络稳定。沈清欢，你坐主位。李铭、苏雯，你们坐她两侧。陈峰，你坐观察席，注意记录对方所有提问细节和情绪反应。其他人，后方支持。”

指令清晰明确，众人立刻各就各位，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和材料确认。顾沉舟走到沈清欢身边，将一份薄薄的、手写的便签纸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沈清欢低头看去，上面只有两行苍劲有力的字：

“价值为锚，真实为舟。勿惧质疑，自有回响。”

没有抬头，没有对视，她只是将那张便签轻轻挪到笔记本下方，指尖划过纸面粗糙的质感，一股沉静的力量仿佛透过指尖传递上来。

八点十五分，大屏幕亮起，分屏显示出诺亚资本会议室的情景。对方显然也早已就位。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在三四十岁到五十岁不等，穿着正式，表情大多严肃。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矍的老者，目光锐利，正是诺亚资本分管技术投资的资深合伙人，也是这次答辩的主要评审人——王董。他左侧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神情冷峻、目光如鹰隼般的中年男人，便是以严谨甚至苛刻着称的cto马库斯。其余几人，包括诺亚负责本项目的投资经理、行业分析师、法务顾问等。

视频连接稳定，双方通过镜头无声地对视了短暂的两秒。空气仿佛隔着屏幕都变得凝重。

“顾总，沈总，各位智创的同事，早上好。”王董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感谢各位在这么紧凑的时间内安排这次深入交流。我们希望今天的讨论，能够帮助我们更全面、更清晰地评估‘芯辰’项目的技术内核与长期潜力。”

“王董，马库斯先生，各位诺亚的专家，早上好。”顾沉舟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我们也期待这次交流。‘芯辰’团队准备了详尽的材料，并愿意回答各位的任何问题。请开始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答辩直接切入核心。

首先是由沈清欢主导的项目概述与核心价值演示。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面向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开始了陈述。声音清晰稳定，语速适中，配合着苏雯精准切换的幻灯片，将“芯辰”要解决的临床痛点、技术路径的创新性、已取得的试点成果、以及未来的扩展蓝图，有条不紊地呈现出来。她特别注意了顾沉舟之前强调的“投资人视角”，将技术优势与市场规模、投资回报潜力、风险管控措施紧密结合。

前二十分钟的陈述进行得颇为顺利。王董等人听得很专注，不时微微点头或记录。马库斯则一直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盯着屏幕，手指偶尔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不知在看什么。

陈述结束，进入问答环节。最初的几个问题来自投资经理和行业分析师，相对常规，涉及市场规模估算、商业模式、竞争壁垒、团队背景等。沈清欢、李铭、苏雯分工协作，回答得流畅准确。

气氛看似平和，但沈清欢能感觉到，真正的考验尚未开始。她注意到马库斯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偶尔在王董耳边低语几句。

果然，在又一个关于数据获取成本的问题回答完毕后，马库斯抬起了头，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直直射向镜头后的沈清欢。

“沈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感谢前面的介绍。现在，我想深入到技术细节，特别是关于你们算法有效性的验证逻辑。”他顿了顿，调出自己面前的屏幕，“我们注意到，近期在medarxiv预印本服务器上，出现了一篇对贵方已发表临床试验数据的评论文章，对其中次要终点指标‘患者自我报告生活质量改善率’的数据处理和分析方法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文章指出，如果采用另一种统计模型，该指标的改善显着性可能会降低，甚至不显着。你们对此有何回应？”

来了。第一个技术性质疑，直接引用了那篇预印本文章。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沈清欢神色不变，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显得更加专注。

“马库斯先生，感谢您关注到这篇学术讨论。”她语气平稳，既不显得防御，也不轻慢，“实际上，在收到贵方要求后，我们技术团队已经对该文进行了详细分析，并准备了书面澄清材料，想必各位已经收到。”

她示意李铭。李铭立刻操作，将那份“技术澄清备忘录”的相关页面共享到屏幕上，正是针对该质疑点的详细反驳。

“文章作者提出的替代模型，是一种在特定假设下、主要用于探索性分析的统计方法，并非该类型临床试验终点分析的公认金标准。”沈清欢指向屏幕上的对比图表，“更重要的是，该作者的分析忽略了临床研究的整体性。我们评估患者生活质量改善，采用的是国际通用的、经过验证的量表，并且是主要终点指标的辅助性观察。其数据趋势与我们的主要生理指标改善、医生评估、以及患者服药依从性数据高度一致，形成了相互印证的证据链。”

她切换画面，展示出多条数据曲线关联分析的图表：“单一终点的孤立再分析，脱离临床实践背景和整体证据框架，容易得出片面甚至误导性的结论。我们坚持使用学界和监管机构更广泛接受的统计方法，并且所有原始数据和处理流程完全可追溯、可审计。我们欢迎任何基于完整数据和公认方法的独立验证。”

回答条理清晰，既有技术反驳，又上升到方法论和科学哲学层面，同时再次强调了己方的开放态度。

马库斯看着屏幕上的材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么，关于算法本身的‘黑箱’问题。你们的深度学习模型，如何向医生和监管机构解释其具体的决策依据？尤其是当出现假阳性或假阴性时？”

这是一个更核心、也更常见的技术伦理质疑。李铭准备接话，但沈清欢用眼神示意自己来。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也是整个ai医疗领域共同面临的挑战。”沈清欢坦诚道，“我们并不回避‘黑箱’挑战。实际上，‘芯辰’从设计之初，就将‘可解释性’作为核心研发原则之一。”

她示意苏雯切换幻灯片，展示出算法架构中专门设计的“可解释性模块”示意图。“我们采用了几种互补的策略：第一，模型层面，我们优先选择了解释性相对更强的网络结构，并嵌入了注意力机制，可以可视化模型在做出判断时，重点关注了患者数据的哪些部分——比如特定的生理参数序列或问卷回答模式。” 屏幕上出现了热力图示例。

“第二，我们建立了完整的‘决策溯源’日志系统。任何一次ai辅助建议，其依据的数据输入、模型中间层激活状态、置信度分数等，都会被记录并可查询。第三，也是我们认为最重要的，”沈清欢语气加重，“我们坚持‘人机协同’的落地模式。ai提供的是概率性建议和风险提示，最终诊断和处方决策权牢牢掌握在经验丰富的医生手中。ai的作用是提升效率、减少遗漏、提供量化参考，而非替代。我们通过医生培训、人机交互界面优化，确保医生能够理解并合理运用ai的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