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断因果(1/2)
玄天宗,后山禁地。
这里没有奇花异草,没有灵泉飞瀑,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崖壁陡峭如刀削,深不见底,常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是水汽,而是凝成实质的剑气——亿万年来,玄天宗历代先辈坐化后,毕生剑意所化。
此地名为“葬剑渊”。
既是埋葬剑的地方,也是埋葬用剑之人的地方。
司徒弘独自站在渊边。他换下了象征宗主身份的紫金道袍,只着一身素白麻衣,赤足散发。在他身后百丈外,天机阁副阁主垂手肃立,更远处,八位玄天宗太上长老结阵护法,人人面色凝重。
“宗主,三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上沉声道,“【断因果】乃上古凶兵,戾气太重。历代唯有化神老祖方能勉强驾驭。您虽已至元婴圆满,但……”
“本座心意已决。”司徒弘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渊不死,道统必乱。今日不斩此獠,他日我玄天宗万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老太上还要再劝,司徒弘已向前踏出一步。
他这一步踏出,葬剑渊中亿万剑气骤然暴动!
灰白雾气翻涌如沸,无数剑鸣从深渊底部传来,或清越,或悲怆,或暴戾,或苍凉。那是玄天宗万载传承中,所有曾执掌过【断因果】的先辈,留在剑中的最后意念。
司徒弘不闪不避,任由剑气加身。素白麻衣瞬间破碎,露出精壮的上身。剑气压体,割裂皮肤,鲜血刚渗出就被剑气蒸干。他脸上、身上很快布满细密的血痕,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向前。
第二步,剑气凝成实质,化作万千剑影,围绕他疯狂绞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剑气与他护体真元碰撞的声音。司徒弘周身紫金光芒大盛,但光芒在剑影冲击下明灭不定。
第三步,他已走到崖边,再往前便是深渊。下方雾气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阶梯。阶梯非石非木,而是由无数断裂的剑刃拼成,刃口朝上,寒光凛冽。
司徒弘低头看了一眼,赤足踏了上去。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鲜血顺着剑阶流淌,每一步都在阶梯上留下血脚印。但他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向下走去。身后,天机阁副阁主瞳孔微缩,八位太上长老齐齐叹息。
这是请剑的仪式。
欲执【断因果】,先承万剑噬体之痛。非大毅力、大决心者,踏不过这“剑刃路”。
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司徒弘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快。但他眼神始终平静,甚至越来越亮。痛吗?当然痛。但比起眼睁睁看着玄天宗基业动摇、看着自己一生信奉的道被践踏,这点痛算什么?
他是司徒弘,玄天宗第三十七代宗主,元婴圆满,半步化神。他三岁入道,十岁筑基,三十岁结丹,百岁凝婴,五百岁元婴圆满。这一生顺风顺水,执掌北地牛耳,言出法随。
直到林渊出现。
那个从矿洞里爬出来的蝼蚁,那个本该在流火城就被碾死的变数,竟然一步步走到今天,敢与他正面抗衡,甚至……伤了他。
“此子,必除。”司徒弘心中默念,脚步不停。
不知走了多久,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方三丈见方的石台。石台中央,插着一柄剑。
剑长四尺三寸,宽两指,通体暗沉如铁锈,没有任何光华。剑身布满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剑柄缠绕着褪色的布条,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
这就是【断因果】。
玄天宗镇宗之宝,上古流传的凶兵。据说曾饮过真仙血,斩过天魔头。但每一次出世,都伴随着滔天杀戮,执剑者皆不得善终。
司徒弘在石台前停下。他身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踏入此地的剑意认可了他。他伸出右手,握向剑柄。
在触碰到剑柄的刹那,无数画面冲入脑海——
一个白衣剑客,持此剑斩断情丝,道侣血溅五步,他仰天长笑,剑道大成,三百年后走火入魔,自绝于北海。
一个黑袍老者,持此剑斩灭满门,只为证无情道,结果天道反噬,魂飞魄散。
一个青衫书生,持此剑斩断仕途,归隐山林,却妻离子散,孤老终生。
斩情,斩亲,斩缘,斩命……此剑之下,无不断者。
但每一个执剑人,最后都被自己所斩之物反噬。
司徒弘看见了,但他没有松手。
“吾之道,乃天之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林渊逆天,吾代天斩之。纵有反噬,吾一人担之。”
他握紧了剑柄。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葬剑渊。
石台碎裂,剑身震颤,锈迹剥落。暗沉的剑体下,露出如秋水般凛冽的寒光。那光不耀眼,却让人心底发寒,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斩断心中某种重要的东西。
司徒弘持剑,转身,一步踏出,已回到崖边。
他依旧赤足散发,素衣染血。但当他持剑而立时,整个人气质已截然不同。之前的他是威严的宗主,是强大的修士。而现在,他更像一柄剑——一柄出鞘必见血、斩出必断缘的凶剑。
八位太上长老齐齐躬身:“恭迎宗主,请剑归来。”
天机阁副阁主深深看了司徒弘一眼,或者说,看了他手中的剑一眼,低下头:“恭喜司徒宗主,得此神兵,林渊小儿必伏诛。”
司徒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眼神复杂。
在这一刻,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与某些东西的联系……变淡了。与玄天宗的羁绊,与道侣的姻缘,甚至与这片天地的感应,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这就是代价。
执【断因果】者,先断己身因果。
但他不后悔。
“传令。”司徒弘抬头,眼中再无丝毫情绪,只有冰冷的剑光,“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半个时辰内,本座要站在晨星谷核心。”
“那林渊……”
“本座亲自斩他。”
晨星谷,静室。
林渊盘膝坐在混沌气流中心。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那道暗红色的规则之毒,此刻已不再扩散,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束缚、压缩,凝聚成一个鸽卵大小的暗红结晶,嵌在胸膛正中。
很痛。
比之前毒素肆虐时更痛。那时是腐蚀、是溃烂,是生命力的流失。现在则是撕裂、是重组,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体内争夺主导权。
太初源种释放的混沌之气,代表“生”,代表“演化”,代表无穷可能。
规则之毒蕴含的死寂法则,代表“灭”,代表“终结”,代表万物归墟。
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厮杀,每一刻都像有千万把刀在刮骨剃肉。但林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看”。
以初步凝聚的“法则之基”为眼,内视这场厮杀。
他看见混沌之气如何包裹、分解毒素,也看见毒素如何反扑、侵蚀混沌。他看见两种规则碰撞时迸发的“火花”——那是一个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可能”。
一条规则线断裂,另一条规则线新生。
一个“终结”被抹去,一个“演化”被扼杀。
生生灭灭,循环往复。
“原来如此……”林渊喃喃。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规则之毒是纯粹的“恶”,是“天尊”用来清除变数的工具。但现在他明白了,这毒素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规则造物”。
它不像太初源种那样孕育万物,也不像普通法术那样调动天地灵力。它是“设定”——设定接触者“生命终结”这个结果,然后强制天地规则去执行这个设定。
所以青木门主的木元生机解不了,所以丹药灵力化不掉。因为它不是“病”,是“命”。是写进你存在根基里的、必然的结局。
要破解它,只有两个方法:
一是拥有更高层次的规则权限,直接改写这个“设定”。这需要至少与下毒者同层次,甚至更高的境界。林渊现在做不到。
二是……让自己变成这个“设定”的一部分。
不是被毒素吞噬,而是吞噬毒素。不是被规则定义,而是定义规则。
“你想让我‘死’?”林渊对着胸口的暗红结晶轻声说,“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向死而生’。”
他不再抗拒,不再压制。反而主动放开身心,让那死寂的规则之力,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流向识海神魂。
剧痛瞬间暴涨百倍!
林渊闷哼一声,七窍渗血,身体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亮得像要燃烧。
在那极致的痛苦中,他“看见”了。
看见这毒素的源头——那具“巡狩残骸”深处,烙印着一道冰冷、无情、俯瞰众生的“意志”。那是“天尊”的意志,或者说是“天尊”制定的、关于“清除异常”的规则模板。
他也“看见”了太初源种的本质——那是一颗“种子”,一颗能孕育无限可能的“原初”。它没有固定形态,可以是生,也可以是死,可以是任何规则。它只是“存在”本身。
“所以,‘天尊’怕的不是太初源种,是‘不确定’。”林渊在痛苦中明悟,“是超出他设定框架的‘变数’。他要的,是一个完全按照他意志运转的、可预测的‘完美世界’。而我,我们,就是那个不和谐的杂音。”
暗红结晶剧烈震颤,似乎感受到了威胁,想要挣脱。但已经晚了。
林渊以意志为炉,以太初源种为火,以自身道基为鼎,开始炼化这枚“死亡设定”。
不是抹去它,是吸收它,理解它,然后……超越它。
“你想要我死,我偏要活。而且要用你的‘死’,来证我的‘活’。”
混沌气流与暗红光芒交织、缠绕、融合。林渊的气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攀升。不是量的增加,是质的蜕变。他周身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经过他身边会发生偏折,仿佛他正在从这个世界“剥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自洽的“小世界”。
静室外,苏雨柔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看向石门。
“怎么了?”月璃问。她刚刚从妖族援军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血——是敌人的血。
“首领的气息……”苏雨柔眼神惊疑不定,“在变化。很……奇怪。”
月璃凝神感应,妖瞳中星光流转。片刻后,她脸色微变:“他在……吞噬那道规则之毒?不,是融合?也不对……他在‘理解’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理解一种规则,和掌握一种法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那是化神修士才能触摸的领域。林渊才元婴期(她们以为),怎么可能?
但那股气息做不了假。那是超越灵力层次的、触及世界本质的波动。
“他到底在做什么……”苏雨柔喃喃。
就在这时,谷外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猛烈,仿佛天穹塌陷,大地陆沉。
两人脸色一变,冲了出去。
晨星谷外,天,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罩。那雾霭不散不聚,就那么凝固在天上,遮住了日月星辰。光线透过雾霭后变得惨淡冰冷,照在人身上,没有温度,只有寒意。
更诡异的是,在这雾霭笼罩下,所有人的“感觉”都在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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