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断因果(2/2)
疼痛变得模糊,喜悦变得稀薄,愤怒变得无力。就连对死亡的恐惧,都隔了一层纱。仿佛一切情绪、一切执念、一切因果关联,都在被这雾霭稀释、斩断。
联军停止了进攻。不是命令,是自发地停下。因为冲锋的勇气在消散,对奖赏的渴望在褪色,甚至对司徒弘的敬畏都在变淡。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目标的木偶。
隐星这边也一样。死守的决绝,对同伴牺牲的悲痛,对胜利的渴望,都在迅速淡去。韩枫持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怕,是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举着剑。苏雨柔看着周围茫然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这不是法术攻击,这是比法术更可怕的东西,它在抹去“意义”本身。
然后,他们看见了雾霭的来源。
司徒弘悬浮在半空,手中握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剑身无光,但他周身的空间在扭曲、在断裂。那些无形的“线”——连接人与人的情感线,连接人与物的因果线,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线——在靠近他时,纷纷崩断、消散。
他低头,俯瞰晨星谷,目光落在林渊闭关的静室方向。
“林渊,”司徒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道,错了。”
他举剑,平刺。
没有剑气,没有光华,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一道“痕”。一道灰色的、贯穿天地的“痕”。它划过天空,天空出现一道永不弥合的裂缝;划过大地,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峡谷;划过人群,无论敌我,凡是被“痕”擦到的人,都僵在原地,然后……忘了。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在此,忘了手中剑,忘了心中念。他们变成空白的人偶,呆呆站立,眼神空洞。
“痕”的目标,是静室。
但在“痕”即将触及静室的刹那,静室的门,开了。
林渊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更瘦了,脸色苍白如纸,脚步有些虚浮。胸口的衣衫破了个洞,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结晶,像一枚诡异的宝石嵌在肉里。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他抬头,看着那道斩来的“痕”,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指尖与“痕”接触。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那道斩断一切的“痕”,在林渊指尖前三寸处,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不是被击溃,是像冰雪遇到阳光,自然融化。
司徒弘瞳孔微缩。
这是他执掌【断因果】后,第一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化解攻击。不,不是化解,是……“无视”?
“你的剑,斩的是‘因果’。”林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但如果你要斩的‘果’,本身就不存在‘因’呢?”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大地,生机勃发。枯草复绿,焦土生芽,甚至那些被“痕”斩成空白的人,眼神中也重新泛起微光——不是恢复记忆,是萌生出新的、微弱的“自我”。
“或者说,如果你要斩的‘因’,本身就在不断‘演化’,没有固定的‘果’呢?”
他又踏出一步。
周身灰雾退散,阳光重新洒落。不是驱散,是灰雾“绕过”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仿佛那里是规则的真空,是因果的盲点。
司徒弘持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颤抖。
不是恐惧,是困惑,是……荒谬。
他执掌的是能斩断世间一切关联的凶兵。情丝可斩,血缘可斩,命运可斩。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根本没有“关联”。他像一团混沌,像一颗种子,像无数可能性的叠加。你斩断他与过去的因,他与未来的果自然生出;你斩断他与天地的缘,他自身就是一方天地。
“这不可能……”司徒弘低声说,不知是在对林渊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可能。”林渊已走到他面前十丈,停下,“因为你的道,是‘定数’。而我的道,是‘变数’。”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里悬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光点中,有混沌生灭,有规则交织,有生死轮转。
“看,这是你的‘毒’。”林渊说,“它想让我死。但现在,它是我的一部分。我用它的‘死’,证我的‘生’。”
光点飞向司徒弘。
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
司徒弘却如临大敌,双手握剑,全力斩下!
“断!”
剑光过处,空间撕裂,规则崩碎。这一剑,足以斩断元婴修士的千年道行,足以让化神老祖退避三舍。
光点被剑光吞没。
然后,剑光溃散了。
光点依旧在,慢悠悠地飘到司徒弘面前,贴在他眉心。
司徒弘僵住。
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伤害。他只感觉到,某种东西……“断开”了。不是他与剑的联系,不是他与天地的感应,是更本质的东西——
他与“司徒弘”这个存在的、最底层的“锚定”,松动了。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重锤,砸进他识海深处。没有答案。因为答案所依托的“因果”,正在被那颗光点中蕴含的、不断“演化”的规则侵蚀、覆盖、重写。
“啊——!!!”
司徒弘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他丢开【断因果】,双手抱头,在空中翻滚。他脸上浮现出无数张面孔,年轻的,年老的,男人的,女人的,慈祥的,狰狞的……那是他斩过的所有“因果”,此刻全部反噬,要将他撕成碎片。
林渊静静看着,没有追击,也没有嘲讽。他脸色更白了,胸口那暗红结晶的光芒在迅速暗淡——刚才那一击,消耗巨大。
但他成功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天尊”的规则之毒,混合太初源种的演化之力,制造出一颗“因果炸弹”,炸碎了司徒弘赖以存在的“因果锚点”。
没有杀死他,但比杀死更可怕。
司徒弘可能会变成疯子,可能会变成白痴,也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谁知道呢?这就是“变数”。
林渊转身,看向下方战场。
联军呆滞,隐星茫然。所有人看着他,像在看一尊神只,或者一个怪物。
“结束了。”林渊说,声音传遍战场,“降者不杀。”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战场一片死寂。联军修士看着在空中痛苦翻滚、形态诡异的司徒弘,再看看那个脸色苍白、仿佛风一吹就倒的青年,集体失声。
信仰崩塌了。
他们奉若神明的宗主,执掌上古凶兵的至强者,在那个青年面前,走不过三招。不,根本没有过招,是碾压,是本质的碾压。
当啷。
第一把剑落地。是一个烈阳宗筑基修士,他眼神空洞,喃喃道:“我们……在为什么而战?”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幸存的联军修士,无论是玄天宗本部还是附庸宗门,都放下了武器。不是投降,是迷茫。当为之奋斗的目标、信仰的首领都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崩溃时,战斗失去了所有意义。
隐星这边,韩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震撼,嘶声下令:“收缴兵器,看管俘虏!救治伤员——包括敌人的伤员!”
命令被迅速执行。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梦游般的神情,但长期的训练让他们本能地行动起来。
苏雨柔和月璃飞到林渊身边,一左一右扶住他。
“你怎么样?”月璃急声问,她能感觉到林渊体内气息的紊乱——那是一种接近“道伤”的虚弱。
“死不了。”林渊挤出一个笑容,很勉强,“但需要静养很久。司徒弘……暂时废了。但更大的麻烦,要来了。”
他抬头看天。
灰雾正在散去,阳光重新普照。但在他“法则之基”的感知中,天空的“高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道冰冷、漠然、至高无上的“视线”,扫过这片战场,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一瞬,林渊如坠冰窟,胸口的暗红结晶骤然发烫,仿佛要活过来。
“天尊……”他低声说。
“什么?”苏雨柔没听清。
林渊摇摇头,没解释。他看向远处——天机阁副阁主,或者说“影子”,不知何时已消失了。连同那具“巡狩残骸”,也一起消失。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林渊快速吩咐,“然后,全员撤离晨星谷。”
“撤离?”苏雨柔一愣,“我们赢了,为什么……”
“赢?”林渊苦笑,“这才刚开始。司徒弘只是棋子,他背后的……要亲自下场了。这里已经暴露,不能待了。”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那是荒原更深处的方向。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眼中闪过决绝。
“然后,我们要做一件事。一件真正能动摇他们根基的事。”
三个时辰后,晨星谷已空。隐星残部带着俘虏和物资,悄然撤离,消失在茫茫荒原。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是“影”。
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天空中缓缓晕开。阴影中心,一道裂缝悄然睁开。
那是一只眼睛。
巨大的、冰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竖瞳,覆盖了整片天空,俯瞰着下方空无一人的晨星谷废墟。
竖瞳转动,扫过战场遗迹,扫过司徒弘崩溃的地方,最后,定格在林渊最后站立的位置。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疑惑”的情绪波动。
然后,眼睛闭上,阴影散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在荒原极深处,正在迁徙的隐星队伍中,林渊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大口吐血。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杂着结晶的碎末。
“首领!”众人惊呼。
林渊摆手,艰难抬头,看向天空,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到我了……”他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却异常明亮,“也好。省得我找你。”
“传令,加速前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他怀中,那枚来自星锚会的黑色令牌,微微发烫。令牌背面的船锚图案,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流光,指向荒原某个方向。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仿佛在呼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