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咸福宫夜审,凤仪定乾坤(2/2)

一直沉默旁观的安陵容,此刻怯生生地挪步上前。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与华妃的盛装形成鲜明对比。她跪到宜修座前,未语泪先流,仰起苍白的小脸,眼中泪光盈盈,如同受惊的小鹿,声音细弱而充满哀戚:“皇后娘娘……菀姐姐和眉姐姐……她们平日里待人最是和善不过,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怎么会遭这样的罪啊……”她抽泣着,肩膀微微颤抖,“臣妾听着心都要碎了……这湖水那么冷,她们该有多害怕……若是……若是有个好歹……”她的话没有直接指责任何人,只是反复渲染甄、沈二人的无辜、善良与可怜,将事件的悲惨色彩无限放大,极大地激起了在场众人对“加害者”的愤慨与同情,无形中给华妃施加了巨大的道德压力。

宜修端坐椅上,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点着,平静地听着殿下几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机锋。她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细致地扫过华妃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眼神,敬妃沉稳目光中暗藏的锋芒,欣嫔那看似鲁直实则精准的攻击姿态,以及安陵容卑微姿态下精准的情感操控。“能量场实时分析:华妃防御心态增强至90%,愤怒值持续累积,已达危险边缘;敬妃策略成功,逻辑能量占据上风;欣嫔攻击有效,成功转移矛盾焦点;安陵容情感牌奏效,引发广泛同情共鸣,氛围利于受害者。”纪时快速而清晰地分析着局势的微妙变化。

眼看华妃在敬妃、欣嫔、安陵容或明或暗的联手下,左支右绌,败象已露,宜修知道,该自己这位中宫之主出面,一锤定音,收拾局面了。

“好了。”宜修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沉淀已久的威严,瞬间如同定海神针般,让殿内所有的争论和窃窃私语都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雍正带着询问和依赖的眼神,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她先转向雍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体现了对皇帝的尊重,也展现了自己的决断力:“皇上,夜深了,您明日还要早朝,需保重龙体,不宜在此过度劳神。臣妾方才细听了各位妹妹所言,觉得敬妃、欣嫔所虑,皆在情理之中,是为后宫安宁计,也是为两位妹妹的安康着想。”她先定了基调,明确支持了敬妃和欣嫔的提议,将她们的立场与“后宫安宁”和“妃嫔安康”这两项最高利益绑定。

接着,她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决定,目光扫过跪地的流朱、采月等人,带着一丝虽严厉却不失温度的审视:“两位妹妹落水受惊,凤体受损,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身边确实离不开知根知底、贴心周到的人伺候。流朱、采月等贴身宫女,虽有失职,但念在其是陪嫁心腹,暂且留用,戴罪立功,需得比往日更加尽心竭力,悉心照料主子。若在此期间再有半分差池,”她的语气骤然转冷,“两罪并罚,绝不轻饶!”她一句话,既保下了甄嬛和沈眉庄最得力、最忠心的臂膀,又立下了规矩,恩威并施。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华妃,那目光中带着一丝身为皇后的忧色与不容反驳的决断:“至于翊坤宫周边的侍卫巡逻之事……欣嫔的担忧,确非杞人忧天。千里湖距翊坤宫宫墙不过百步,乃宫苑重地,竟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侍卫巡逻必有疏漏,难辞其咎。此事关乎整个后宫的安宁,更直接关系到华妃妹妹和温宜公主的安危,绝不能等闲视之。”她将替换侍卫的决定,拔高到了“维护整个后宫安宁”和“保障华妃与公主安全”的高度,让任何反对都显得不顾大局。“为了杜绝隐患,以儆效尤,臣妾以为,将今夜翊坤宫周遭所有当值侍卫,立即暂行替换,由内务府会同侍卫处,彻查今夜巡逻情况,重新核查所有侍卫背景、排班,必要时进行整肃调配,确是眼下最为稳妥之举。”她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华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为她考虑的意味:“华妃妹妹,你以为呢?如此安排,也是为了妹妹和温宜的安危着想,妹妹当能体谅本宫的苦心。”

华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宜修这番话,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每一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把她逼到了绝境。她若强行反对,就等于公然表示自己不关心后宫安宁,不在意自己和女儿的生死!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她根本承受不起。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脸上青红交错,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僵硬得如同冻裂的声音:“皇后娘娘……思虑周祥,处处为六宫安宁计,臣妾……铭感五内,没有异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一般。

宜修满意地微微颔首,不再看她那强忍屈辱的脸,最终将决定权恭敬地交还给雍正,姿态摆得极低:“皇上,这只是臣妾权衡利弊后的一点浅见。最终如何处置,还需皇上圣心独断。”她深知,最终拍板必须由皇帝完成,这既是规矩,也是巩固皇帝权威和对自己信任的关键。

雍正将方才一番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异常的交锋尽收眼底,对宜修的处理方式简直不能更满意。既迅速稳定了局面,安抚了人心,保住了受害者的实际利益,又加强了宫禁安全,揪出了隐患,还巧妙地敲打了日渐骄纵的华妃,更难得的是,事事请示,最终由自己乾坤独断,充分维护了皇帝的威严。他心中赞许,当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决绝:“皇后所言,甚合朕意!就按皇后说的办!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躬身应道。

“即刻传朕口谕:咸福宫、碎玉轩涉事宫女,暂留原职,戴罪立功,悉心照料莞贵人、沈贵人!若有怠慢,严惩不贷!翊坤宫今夜所有当值侍卫,立即缴械羁押,由内务府慎刑司会同侍卫处严加审讯,查清巡逻疏漏之责!所有翊坤宫周边防务,暂由侍卫处统一调配人手接管,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确保宫禁万无一失!”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传旨,脚步匆忙。

华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宫女惩罚提议被全盘否定,自己宫苑的侍卫管辖权被当场剥夺,心中恨意滔天,如同毒蛇噬咬。她不甘心就此一败涂地,眼看雍正处理完毕,似乎有离去之意,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调整面部表情,努力挤出一丝温婉关切的笑容,走到雍正身边,声音放得极柔极缓:“皇上,夜已深了,您明日还要早朝,龙体最要紧。臣妾宫中小厨房,一直用文火炖着您最爱的东阿阿胶桂圆羹,最是补气养血、安神解乏。不如……皇上移驾翊坤宫,用些宵夜,也好歇息片刻,让臣妾好好伺候您?”她试图用温柔乡将雍正引开,哪怕只是短暂片刻,也能挽回些许颜面,甚至幻想能借此机会,吹吹枕边风,扭转些许劣势。

然而,雍正此刻满心都是对落水妃嫔的担忧、对后宫安全漏洞的震怒、对幕后黑手的猜疑,以及对皇后处变不惊、举措得宜的赞赏,哪有半分心思去翊坤宫品尝什么宵夜?他看了一眼华妃那精致却难掩刻意与焦虑的妆容,再对比宜修孕中憔悴却沉稳大气、一切以大局为重的模样,心中更生厌烦,甚至觉得她那身过于华丽的宫装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直接摆手拒绝,语气冷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必了。朕心绪不宁,忧心两位贵人安危,哪有胃口。”说完,他不再看华妃瞬间煞白的脸,转身,极其自然地扶起宜修,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真切的关怀,“皇后有孕在身,双胎沉重,不宜过度劳累,朕送你回坤宁宫安置。这里……”他看了一眼依旧忙碌的内室方向,对敬妃等人吩咐道,“有太医和敬妃她们照应即可。一有消息,立刻禀报朕与皇后。”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华妃心上。皇上不仅当众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还要亲自护送皇后回宫!这无疑是在所有妃嫔、宫人面前宣告,中宫地位无可动摇,帝后同心,她华妃,今夜彻彻底底的一败涂地,颜面扫地。

宜修温顺地依着雍正的手臂,轻轻借力站起,柔声道:“臣妾谢皇上体恤。”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惨白、笑容僵硬在脸上、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的华妃,以及神色各异、或松口气或暗自盘算的敬妃、欣嫔等人,最后落在内室方向,语气带着真切的、属于皇后的关怀:“有劳敬妃妹妹、欣嫔妹妹,以及各位妹妹多费心照看。两位贵人若有任何消息,无论多晚,务必立刻遣人禀报坤宁宫与养心殿。”

“臣妾遵旨。”敬妃、欣嫔等人连忙躬身应下。

雍正不再多言,小心地扶着宜修,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步出咸福宫。帝后相携离去的身影,在深夜宫灯摇曳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和谐、稳固,仿佛今夜的一切风波与算计,都未能撼动其分毫,反而更衬出中宫之主的从容与帝后之间的情谊。

留下华妃独自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射来的视线,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同情、嘲讽、甚至幸灾乐祸。羞愤、恼怒、不甘、怨恨……种种情绪如同毒焰般在她心中交织、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她知道,经此一夜,她在后宫经营多年的威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而这场由千里湖落水事件引发的风暴,还远未结束,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