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永和春暖,旧梦新伤(1/2)
第五十一章:永和春暖,旧梦新伤
时令悄然流转,冰雪消融,春风拂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带来了些许暖意。御花园的枯枝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太液池的坚冰也化开了粼粼波光,几只早归的燕子衔着春泥,在檐下忙碌地筑巢。在这万象更新的时节里,后宫也迎来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咸福宫惠嫔沈眉庄,因胎象已稳固逾五月,且咸福宫位置稍显偏僻,为便于太医照料与皇上探视,雍正特下旨,准其迁居位置更佳、院落更为宽敞明亮、日照充足的永和宫主殿。
迁居之日,虽未大肆操办,但内务府早已将永和宫洒扫得纤尘不染,窗明几净。殿内重新裱糊了淡雅的花鸟图案墙纸,一应摆设器物皆按嫔位最高规格配置,从紫檀木雕花桌椅到博古架上的官窑瓷器,无不精致妥帖,透露出皇家的气派与对龙胎的重视。庭院中的几株海棠树也已修剪整齐,蓄势待发,只待春深时绽放满树繁花。
沈眉庄身着宽松舒适的藕荷色云锦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斗篷,虽已显怀,步履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她由采月等心腹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踏入了永和宫的门槛。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纸窗棂洒入殿内,暖融融地铺陈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家具的木香和宫女们提前熏染的安神檀香气息。她缓缓走过铺设着厚厚绒毯的正殿,手指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桌面,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海棠的虬枝,一直因年世兰之事而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这里,比咸福宫更开阔,更向阳,视野极佳,似乎也预示着新的开始,远离了昔日翊坤宫阴影笼罩下的压抑与惊悸。
“娘娘,您瞧这永和宫真是个好地方!”采月欢喜地四处打量着,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阳光这般充足,冬日里定然暖和。院子也宽敞,等来年小主子出生了,会跑会跳了,正好可以在这里玩耍呢!比咸福宫那个小院子强多了!”
沈眉庄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正舒心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母性本能与生存意志的保护欲和期盼。这个孩子,是她历经千里湖生死劫、假孕风波等种种磨难后,上天赐予的最大慰藉,也是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安身立命、展望未来的根本。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顺遂地生下他(她),将他(她)健健康康地抚养长大,绝不容许任何人再伤害他们母子分毫。
然而,这份迁居的喜悦和对于新生命的期盼,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不同的人心中,激起了深浅不一、形态各异的涟漪。尤其是在那些曾经失去过孩子、或渴望孩子而不得的妃嫔心中,这涟漪更是化作了难以言说的暗流与波澜。
端妃心殇,佛堂暗涌
长春宫,一如既往地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近乎凝滞的寂静之中。这里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连春日的气息都难以渗透进来。殿内光线常年偏暗,唯有佛堂一隅,长明灯摇曳着微弱而执着的光芒。香案上,那尊由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观音像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抹悲悯众生的微笑,无声地俯瞰着蒲团上那个寂寥的身影。
端妃齐月宾,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灰蓝色常服,未施粉黛,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毫无纹饰的青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憔悴。她正跪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的蒲团上,纤细而略显干枯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捻动着手中那串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紫檀木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心经》。袅袅青烟从鎏金香炉中升起,带着沉水香特有的清苦气息,模糊了她清瘦而寂寥的面容,也模糊了佛堂内本就昏暗的光线。
贴身宫女含珠轻手轻脚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清净。她走到齐月宾身侧,蹲下身,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娘娘,永和宫那边……惠嫔娘娘今儿个巳时正刻,已经正式迁过去了。内务府安排得极为妥当,一应物事都是顶好的。皇上……皇上晌午批完折子,还特意去永和宫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赏了不少绫罗绸缎和安胎补品,听说……还亲手摸了摸惠嫔娘娘的肚子,龙心甚悦。”
齐月宾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那规律的“咔哒”声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她长长的、稀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只是喉间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仿佛这外界的热闹、皇上的恩宠、新生命的喜悦,都与她这方外之人毫无干系。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含珠看着主子这般古井无波的模样,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泛着酸楚的疼。她伺候端妃多年,从王府到深宫,亲眼见证了她从一位风华正茂、温婉秀丽的侧福晋,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心如槁木、形如死灰的模样。主子表面看似早已看破红尘,将万丈繁华关在门外,实则内心那道深可见骨、关于那个未能出世孩子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被厚厚的经卷和香灰勉强覆盖着。如今,眼见着后宫妃嫔如同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传出喜讯——富察欣怡有了,沈眉庄有了,连年纪更小、入宫更晚的安陵容也有了!这份“热闹”与“喜庆”,如同无声却锋利的针尖,一次次精准地刺穿着主子早已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心房,每一下,都带着新鲜的痛楚。
良久,久到含珠以为主子不会再开口时,齐月宾才缓缓地、用一种仿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带着空洞回响的声音说道:“惠嫔……是个有福气的。永和宫……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确实是个养人的好地方……皇上多去探望,关怀龙裔,也是……也是应当的。”她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含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娘娘……您看,咱们长春宫是不是……也该备份贺礼,遣个人去永和宫道个喜?毕竟,惠嫔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又迁了新宫,于情于理……”
她的话还没说完,齐月宾便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水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枯寂的幽暗。“不必了。”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漠,“本宫常年礼佛,早已习惯清净,不喜这些喧闹往来。再者,”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观音像上,语气放缓,却更显疏离,“惠嫔如今双身子,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本宫这般身份……去了,反倒打扰了她的清静,徒增不便。你……去库房里,寻一套品相寻常的玉如意,或者几匹不出挑的料子,让内务府循例送去便是,不必……不必言明是本宫所赠。”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她怕看到沈眉庄那被孕期滋养得红润饱满、洋溢着母性光辉的脸庞,怕看到那宫装下明显隆起的、孕育着希望的腹部,怕感受到那整个永和宫弥漫着的、对新生生命的期盼与喜悦的氛围。那会像最烈的阳光,灼伤她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会像最锋利的刀刃,将她辛苦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剖开。她会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曾经有过的、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依旧充满甜蜜的短暂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天地崩塌、撕心裂肺的失去。那种痛,时隔多年,早已深入骨髓,稍稍触碰,便是摧枯拉朽般的毁灭感。
“是……奴婢明白了。”含珠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她太了解主子了,这看似淡漠的安排,背后隐藏的是怎样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逃避。主子这是又一次,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青灯古佛铸就的、冰冷的堡垒里,用那些虚无缥缈的经文和戒律来麻痹那颗依旧会剧烈跳动、依旧会感受到彻骨疼痛的心。
齐月宾重新阖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香火气的空气,试图将飘远的思绪强行拉回面前的经文上。然而,“永和宫”、“惠嫔”、“龙胎”、“皇上探望”这些字眼,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盘旋、放大,挥之不去。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被太医诊出有孕时,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却又不得不死死压抑住的隐秘喜悦。那时,先帝还在,王府里的日子虽然也少不了暗流涌动,但那份初为人母的、纯粹而强烈的期盼,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仿佛照亮了她整个灰暗的世界。她记得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扶着腰在花园里散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记得如何在灯下一针一线、满怀爱意地缝制着小肚兜、小鞋袜,想象着孩子穿上它们的样子;还记得……还记得那个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剧烈腹痛,身下涌出的、刺目惊心的鲜血,太医无奈而沉重的摇头,以及……以及那时还是侧福晋的年世兰,那张凑近的、看似充满了关切与担忧,眼底深处却仿佛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冰冷得意的脸!虽无确凿证据,但她始终怀疑,那碗号称是“安胎圣品”的汤药……
“呃……”一股尖锐得如同刀绞般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念珠,那坚硬的木珠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不能想!不能再想了!她强迫自己进行深长的呼吸,试图用佛家调息之法将翻涌的悲恸硬生生压下去。佛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或许,那个孩子,本就与她缘分浅薄,是镜花水月,是上天给她的一场虚妄的考验吧……可是,为何道理都明白,心还是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寒风。
“心理监测:齐月宾情绪波动剧烈,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被显着触发。生理指标:心率失常,呼吸急促,皮质醇水平急剧升高。其采用‘情感隔离’和‘宗教合理化’作为主要防御机制,但当前效果有限,濒临崩溃边缘。对后宫孕事普遍存在高度回避与深切痛苦情绪,自我价值感降至低谷。”
敬妃衷肠,永和探访
与端妃齐月宾的避世不出、独自舔舐伤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重华宫的敬妃冯若昭。在得知沈眉庄顺利迁居永和宫后,她心中虽也百感交集——有替沈眉庄苦尽甘来的欣慰,有对自己来之不易孕事的珍惜,也有一丝身为高龄孕妇的隐忧与羡慕交织的复杂情绪——但她最终选择了主动面对,而非逃避。
这一日,春光明媚,微风和煦。敬妃特意挑选了一套颜色喜庆却不失稳重的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宫装,梳了一个利落端庄的发髻,戴了一套点翠头面,显得既重视又不会过于张扬。她带着一份精心准备的、实用又显心意的贺礼——一套她亲自挑选的、用最柔软舒适的松江棉布缝制的婴儿贴身衣物(包括小肚兜、襁褓和小袜子),以及一盒品相极佳的上等血燕窝(吩咐宫女仔细检查过,绝无问题),乘着步辇,仪态端庄地来到了永和宫。
沈眉庄听闻敬妃来访,忙命采月亲自到宫门口迎接。对于敬妃,沈眉庄是心存好感和敬重的。敬妃性子温和敦厚,待人真诚,在宫中多年口碑甚好,不参与是非,此前在她落难时也曾有过不动声色的照拂,且如今同样身怀有孕,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