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猗兰操空,暗香浮动(2/2)

亭中的皇帝,恰好听见这吟诵声。他近日正为一些附庸风雅、却无实学的官员烦心,忽闻此雅音,且出自妇人之口,不禁心生好奇,循声望去,只见一素衣女子立于兰圃之侧,身形纤细,侧影清冷,不是那个许久未见、据说因女病重深居简出的庄贵妃又是谁?

皇帝缓步走出亭子。沈眉庄似被脚步声惊动,慌忙回身,见是皇帝,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惊慌与苍白,便要下跪行礼:“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不必多礼。”皇帝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脸上和那身素净的衣着上,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她以前是有些清高才气的,只是后来……“你方才所吟,是《猗兰操》?”

沈眉庄垂眸,声音低婉:“是。臣妾见兰花开得好,一时感怀,让皇上见笑了。”

“感怀?”皇帝挑眉,“感怀什么?”

沈眉庄抬起头,目光澄澈,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望向那丛兰花,轻声道:“臣妾感怀,兰花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其香清逸,其性高洁,犹如君子之德。然……世间风雨无常,恐其芳华,终被湮没。” 她语带双关,既赞兰,亦自况,更暗指自身与静和的处境。

皇帝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她弦外之音?他想起静和之事,想起太医回报的“格格体弱,恐难成年”,再看眼前女子强作镇定下的凄楚与那份不失傲骨的风仪,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与歉疚。他沉默片刻,道:“兰之芬芳,自在人心。风雨虽厉,亦不能掩其本质。你好生将养,格格……朕会让太医尽力。”

“臣妾……谢皇上隆恩。”沈眉庄深深一福,语气感激,却无半分谄媚。她适可而止,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这一次短暂的“偶遇”,沈眉庄并未献媚,未提任何要求,只如清风拂过,留下了一个“于逆境中不失风骨、心怀忧思却知进退”的淡雅印象。这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能触动此刻心绪复杂的皇帝。

(合:暗香浮动,棋局渐明)

自御花园“偶遇”后,皇帝似乎真的“想起”了这位庄贵妃。虽未特意召见,但往钟粹宫送赏赐的次数明显多了些,有时是几盆名贵兰花,有时是新进贡的笔墨纸砚,甚至有一次,是一张音色清越的古琴。赏赐附带的口谕,也透着几分随意的关怀,如“闻尔素爱兰,此花赠尔赏玩”,或“此琴尚可,闲暇可解闷”。

这些举动,看似平常,落在后宫众人眼中,却意义非凡。皇上……似乎又重新开始留意钟粹宫了?皇后闻讯,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恢复平静,只对剪秋淡淡道:“庄贵妃母女可怜,皇上垂怜也是应当。” 但心底作何想,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眉庄对皇帝的赏赐,照单全收,谢恩的奏表写得恭敬得体,却从不借此邀宠。她将兰花置于静和房中,说是“花香宁神”;将笔墨收起,说是“才疏学浅,不敢亵渎”;那古琴,更是从未弹响过。她依旧深居简出,一心扑在照顾静和上。

然而,暗地里,她的布局却在加速。通过父亲沈自山,她物色到一位因得罪上官而罢官闲居、却精通刑名律法、为人刚正不阿的老翰林。她让父亲以“聘请西席教导族中子弟”为名,将此人暗中供养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她让芸香更加留意安陵容的动向,发现安陵容近日与皇后宫中的一个二等太监来往甚密,似乎在打听某种罕见的、有美容功效的香料配方。

沈眉庄冷笑。安陵容果然不甘寂寞,又想借香料讨好皇后?也好,且让她去蹦跶,或许……还能成为一枚意外的棋子。

夜深人静,沈眉庄抚摸着那张冰冷的古琴琴弦。猗兰操……空谷幽兰,未必只能任风雨摧折。终有一日,她会让这深宫所有人都知道,她沈眉庄,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柔弱花草。

静和的呼吸声微弱而平稳。沈眉庄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眼神冰冷而坚定。

“静和,等着看,额娘如何……将这吃人的地方,搅个天翻地覆。”

第十九章,在暗香浮动与无声的较量中,悄然翻页。棋局中央,执子之手,已凝霜雪。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