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车(2/2)
“耗子!我们走啦!在家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保重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用音量掩盖悲伤的倔强。
陈浩南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逐渐远去的面包车和车里探出头用力挥手的严国宇,他也举起了手,笨拙地挥动着,嘴巴张了张,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国宇!姑婆!大娘!一路顺风——!”
面包车加快了速度,驶上了通往镇上的柏油路。
陈浩南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道路的拐弯处。
严国宇缩回车里,关上车窗,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破风,沙子真大……”
赵沅雯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曾燕坐在前面,透过后视镜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白色的面包车驶离富谷村后,便一路加速,在乡间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熟悉的田野、村庄、山丘渐渐被甩在身后。
车子很快开到了镇子边缘的渡口,赶上了今天最后一班过河的渡船。
渡船慢悠悠地将车辆和零星的乘客运到对岸,河风吹拂,带着水汽的凉意,稍稍缓解了车厢里的沉闷。
上了岸,进入三台县城,交通立刻变得拥堵起来。
狭窄的街道上,摩托车、三轮车、行人和各种小贩挤作一团,面包车只能走走停停,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段路耗费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驶出县城,上了国道,车速才重新提了起来。
国道宽阔平坦,视野开阔。
赵沅雯望着窗外,发现道路的标识不知何时从“g”开头的国道,变成了“s”开头的省道,行驶一段后,又切换回了国道。
她不太明白这些道路等级的变化,只觉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农田和丘陵逐渐被更多的小型工厂、集镇和连绵的绿化带所取代。
三台县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中,连带着那份熟悉的乡土气息也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城市临近感。
路牌开始频繁出现“绵阳”的字样,距离也越来越近。
大约一个小时后,面包车终于减速,驶下高速匝道,汇入绵阳市区的车流。
高楼大厦开始多了起来,街道也更加繁华。
最终,车子在一个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巨大建筑前停下——绵阳火车站的“下客区”到了。
“到了,火车站。”司机师傅拉好手刹,回头说道。
曾燕道了声谢,从随身携带的旧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百元钞票,递给司机。
按照事先说好的价格,从富谷村到绵阳火车站,车费是66元。
司机师傅接过钱,习惯性地从腰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元和一张五元的纸币,准备找零。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曾燕,又看了看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一脸懵懂的赵沅雯和严国宇,犹豫了一下。
他可能想到了这是熟人介绍的长途生意,或者单纯是看这母子三人(在他眼里)出门不易,心一软,又把那两张小面额纸币塞了回去,重新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还给曾燕。
“给,找您五十。路上慢点,看好东西。”司机师傅憨厚地笑了笑。
曾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司机的好意,连忙接过钱,连声道谢:“谢谢师傅!谢谢!您也一路平安!”
三人费力地提着所有行李,下了车。
面包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们站在了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的火车站广场上,瞬间被一种大城市的繁忙和陌生感所包围。
曾燕显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她显得比较镇定。
她带着两个孩子,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了火车站的进站口。
他们将要乘坐的是k777次列车,这是一趟新开通不久、从绵阳直达佛山的快速列车,全程需要二十多个小时。
曾燕是提前托人在镇上买好了三张硬卧车票。
果然,他们刚在进站口附近站定没多久,一个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中年男人就匆匆走了过来,和曾燕对接了暗号似的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将信封递给了她。
曾燕接过信封,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正是三张崭新的火车票,以及一张行李托运的单据!
送票的人还贴心地说道:“嫂子,行李我帮你们办托运吧,直接送到佛山站取,你们上车轻松点。”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曾燕感激不尽,又是一通道谢。
那人帮着他们把那个最笨重的大行李箱和严国宇的夸张大背包办理了托运手续,然后才匆匆离开。
手里只剩下随身的小包,三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曾燕领着赵沅雯和严国宇,来到离检票口最近的一排塑料座椅前,找了个空位坐下。
距离他们的列车开始检票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需要在这里耐心等待。
赵沅雯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拖着拉杆箱行色匆匆的旅客,大声打着电话的生意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的母亲,还有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的车站工作人员……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新奇。
她即将踏上一条漫长的铁路,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
紧张、期待、以及对富谷村和陈浩南的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跳有些加速。
晚上九点十五分,火车站广播里传来了清晰的女声:“各位旅客请注意,由绵阳开往佛山的k777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坐k777次列车的旅客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候车室里等待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大家纷纷起身,提着大包小包涌向检票口。
曾燕也赶紧招呼赵沅雯和严国宇:“快,拿好东西,我们走!”
三人随着人流排起了队。
检票的过程还算顺利,工作人员麻利地撕下票根,示意他们通过。
他们跟着指示牌,走下了一段长长的、灯光有些昏暗的地下通道,通道里回荡着嘈杂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咕噜声。
走出通道,来到了开阔的站台上。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轨和机油特有的味道。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朝着火车应该驶来的方向张望。
然而,铁轨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信号灯在夜色中闪烁着绿光。
“火车还没到呢,别急,找个地方坐会儿。”
曾燕经验老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到站台边缘去等,而是带着两个孩子走到站台后方,找了几个供旅客休息的塑料椅子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台上的旅客越来越焦躁。
直到晚上九点二十分,远处才传来了沉闷的汽笛声和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
一束强烈的灯光划破夜色,k777次列车终于姗姗来迟,而且进站的速度似乎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带着一阵风,“吱嘎”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后,庞大的绿色车体缓缓停稳在站台旁。
车门一打开,等待已久的人群立刻像开闸的洪水般向上涌去,争先恐后,生怕找不到座位放不下行李。
呼喊声、小孩的哭闹声、行李碰撞声响成一片。
曾燕却不慌不忙,等最拥挤的那波人上去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身,对赵沅雯和严国宇说:“好了,现在人少了,我们上。”
他们找到对应的车厢号,踩着踏板走上了火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泡面、汗味和车厢本身气味的热烘烘的气息。
果然,托运的大件行李已经被工作人员妥善地放在了车厢两端的大件行李架上。
他们随身的小包则可以放在座位底下。
他们的票是硬卧车厢,一个隔间里有六个铺位,分上、中、下三层。
曾燕买的是两个下铺和一个中铺。
赵沅雯和曾燕睡在下铺,严国宇睡在中铺。
赵沅雯走进隔间,先把背上的小背包塞到了自己下铺的床底下,然后坐在了铺着白色床单的铺位上,床垫比想象中要硬一些。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但功能齐全的空间:小桌子、挂钩、窗帘,一切都显得很紧凑。
严国宇则展现了他男孩子特有的活力。
他没有去爬那个固定在铺位旁的、窄小的梯子,而是走到中铺下面,双手向上,一把抓住了中铺边缘的金属栏杆,然后腰部发力,双脚一蹬,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借助臂力轻松地将自己“甩”了上去,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这“炫技”般的举动,引来了曾燕略带嗔怪的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屁股上:“就显你能耐!有梯子不走,非要爬!摔着了怎么办?”
中铺传来严国宇“嘿嘿”的坏笑声,带着点小得意:“放心吧妈子,摔不着!我厉害着呢!”
赵沅雯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