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女儿窑(2/2)
陈老大后退两步,锄头\哐当\砸在地上。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跪在老窑前,求窑神赐他个带把的娃;想起去年清明,他在废窑前烧纸钱,火里真飘出只白蝴蝶,绕着他飞了三圈。
\走。\他扯了扯大儿子的衣袖,\明日就把后山的土地庙翻修了,给窑神上柱香。\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转天夜里,阿鸾捧着那只茶盏来找阿秀:\娘,窑火不对。\她指着窑膛里的火,\您看,这火是紫的,像要烧穿天。\
阿秀凑过去,就见窑火里浮着三团影子——是她们的蝶瓷。茶盏、瓷盘、花瓶,每件都烧得透亮,连釉里的蝶纹都看得真真儿的。可奇怪的是,这些影子正慢慢往窑顶飘,飘着飘着,竟\噼啪\裂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瓷片。
\要碎了?\阿玉急得直哭,\这是我们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的......\
\不是碎。\阿鸾盯着窑顶,眼睛亮得像星子,\是它们要飞了。\
话音未落,第一片瓷片\叮\地撞在窑门上。那哪是瓷片?分明是只蝴蝶!青灰色的翅膀,翅尖沾着釉粉,扑棱棱飞起来,撞在第二片瓷片上——第二片也成了蝴蝶,月白色的,绕着窑梁打旋儿。
\娘!\阿瓷指着窑顶,\它们在笑!\
阿秀抬头,就见成百上千只蝴蝶从窑里涌出来,翅膀上的釉粉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场彩色的雨。它们围着三个女儿转圈,又往陈老大住的院子里飞,绕着他的房梁打旋儿,最后停在祠堂的牌位上。
\这是......\陈老大从被窝里爬起来,看见满屋子的蝴蝶,腿肚子直打颤。
\爹,\大儿子哆哆嗦嗦指着牌位,\您看牌位上的字......\
陈老大凑过去,就见\陈氏宗祠\的牌位上,落满了釉粉,竟显出几个新字:\弃女者,蝶噬魂。\
最前头的蝴蝶突然振翅,带起一阵风,把牌位\轰\地吹倒在地。牌位裂成两半,露出底下压着的——是三张泛黄的纸,正是当年阿秀偷偷写的\女娃生辰帖\。
\造孽啊!\陈老大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们......\
蝴蝶们绕着他飞了三圈,又往废窑的方向去了。阿秀带着女儿们追出去,就见它们停在废窑的墙上,翅膀上的釉粉连成一片,像幅会动的画——画里是三个女娃,抱着蝶瓷,在雪地里堆小塔;是阿秀蹲在灶前,给她们煮红薯;是窑火映着她们的脸,笑出了小梨涡。
\娘,\阿鸾轻声说,\它们在说,以后谁再弃女婴,蝶群就会去啄他的眼睛。\
\不止。\阿瓷指着蝴蝶,\它们还说,要让所有窑都烧蝶瓷,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娃比瓷还金贵。\
那天夜里,青溪坳的窑工们都做了同一个梦:窑神站在废窑顶上,身后跟着三个穿花衣裳的小女娃,手里捧着蝶瓷。窑神说:\从今往后,陈家窑烧蝶瓷,卖蝶瓷,谁要敢弃女娃,蝶群就啄瞎他的眼,烧了他的窑。\
第二天,陈老大带着族老们在废窑前立了块碑,上面刻着:\女儿窑,蝶为证,弃女者,天不佑。\他还把族谱里的\陈门之后,必传宗接代\改成了\陈门之后,男女同根\。
后来,青溪的窑都开始烧蝶瓷。可奇怪的是,只有阿秀的三个女儿能烧出最妙的蝶纹——她们的蝶瓷不用看火候,跟着心里的感觉走就行;她们的釉浆不用调七遍,想着女娃的模样就对了。
再后来,有人看见三个姑娘站在废窑顶上,身后跟着成百上千只蝴蝶。她们的裙角沾着釉粉,发梢闪着瓷光,像三朵开在窑火里的花。
如今,青溪的老人们还爱说:\看见废窑上的蝴蝶没?那是三个女娃在守着,守着所有女娃的命。\
风过时,废窑的砖缝里会飘出淡淡的釉香,像极了当年蝶瓷的味道——那是女娃们的呼吸,是窑火的体温,是所有被温柔以待的生命,在天地间留下的,最亮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