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东厂茶、画眉鸟与山雨欲来(2/2)
我点点头,让凌锋把带来的米面油盐和几匹棉布搬进来。
最后,我亲自提过那只精致的鸟笼——里面是那只扬州盐商“孝敬”我的画眉,毛色油亮,声音清亮。
“这小家伙,”我笑道,“在衙里太吵,送来给沈公添点活气。”
沈夫人看着鸟,又看看我,眼圈忽然红了,忙低头道谢。
书房里,沈束正对窗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他呆呆着望着窗外那株枯梅,竟真的结了几个花苞。
他比诏狱里气色好了些,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是那种看透一切的清明,清明得近乎空洞。
“李大人。”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鸟笼上,“这是?”
“一点小玩意。”我把鸟笼挂在窗边,“给它做个伴。”
画眉叫了几声,在笼子里扑腾。
沈束盯着那鸟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喜欢。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鸟笼。画眉歪着头,啄了啄他的指尖。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它叫什么?”他问。
“没取名。”我说,“沈公赐一个?”
沈束摇摇头,又看了会儿鸟,忽然说:“前几日,徐阶派人来,高拱也派人来。我都没见。”
我静静听着。
“不是摆架子。”他声音很平,“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二十年……外面的人都变了,我也变了。见了,反倒尴尬。”
他转过头,看着我:“但你不一样。”
“你把我从里头捞出来,不是因为我是‘沈束’。”他打断我,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是因为我对你有用。这很好,很干净。”
我哑口无言。
“这鸟,”他又看向画眉,“我收下了。算是你送我出狱的……贺礼。”
从沈府出来时,画眉还在纵情高歌。沈夫人送我到门口,再三道谢,说老爷今日对着鸟的时间,比对着书还长。
回到马车上,凌锋犹豫着开口:“大人,小公子前几日还问起这画眉,说想听它唱歌……”
我揉着太阳穴。自打我把鸟偷偷带到都察院,那小子已经跟我闹了三回“鸟权运动”了。
他要知道我把他的“音乐播放器”送人了,怕是得绝食抗议。
“让他闹吧。”我叹了口气,“男孩子不能太娇气。实在不行……”我忽然灵光一闪,“给他找个玩伴。”
我想起王石。那家伙在辰州当了两年知府,估计早潇洒够了。还有他那皮猴儿子王墨,要是接来京城,跟成儿凑一对,不得把我这房顶掀了?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弄回来。就当……给成儿请个陪玩兼保镖。
几天后,赵贞吉黑着脸来找我,眼下的乌青快赶上熊猫了。
“瑾瑜,”他坐下就揉太阳穴,“出事了。”
“怎么?户部账又对不上了?”
“比那严重。”他压低声音,“扬州那三十万两转入内帑的事……有人上疏了。”
“谁这么不长眼?”我心头一跳。
“海瑞。”赵贞吉吐出这两个字,表情像生吞了黄连,“他上了道疏,直指户部‘欺君罔上’,将本该入太仓库充国用的盐税,暗中转入内帑供陛下私用。言辞之激烈……你自个儿想象吧。”
我眼前一黑。海笔架终于挥出了他的尺子,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量到的会是赵贞吉,或者说,是通过赵贞吉,直接量到了嘉靖的龙袍下摆。
“奏疏递上去了?”
“递了。”赵贞吉苦笑,“通政司那帮人精,这次没人敢压,直接送进了西苑。现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看陛下的脸色。”
我走到窗边。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要砸在紫禁城的飞檐上。
寒风卷起街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孤魂。
山雨欲来。
不,是海刚峰那柄从不回鞘的尺,已经化作惊雷,劈下来了。
而这,或许只是这个多事的年关,第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