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抬棺疏前,天子阶下(1/2)

海瑞那道《治安疏》,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递上去的。

后来我听通政司的人说,送疏的老仆抬着口薄棺,从正阳门一路走到承天门外,棺材上就放着那道奏疏。

满街百姓鸦雀无声,就看着那口棺材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

疏文送到西苑时,嘉靖正在用丹。

黄锦后来跟我说,陛下看了三行,脸就青了;看到“陛下之误多矣”那句,手开始抖;看到“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那句,丹炉房里的铜鹤香炉,被一脚踹翻在地。

精舍里所有瓷器碎了个干净。

据说嘉靖气笑了,笑得咳出血丝,指着那奏疏说:“好啊……好一个海笔架。比杨爵狠,比沈束毒。朕……朕倒要看看,他这脖子有多硬!”

海瑞当天下诏狱。

不是刑部大牢,不是都察院狱,是诏狱。锦衣卫拿的人,东厂亲自押送——张淳亲自去的户部衙门,当着所有主事、郎中的面,把还在核账的海瑞请了出来。

海瑞没说话,自己整理好官袍,把算盘和木尺端端正正放在案上,跟着走了。

满朝死寂。

腊月二十四,徐阶和高拱,一前一后,进了我的值房。

我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这两位,一个清流领袖,一个实干派中坚,在朝堂上掐了这么多年,今日居然并肩站在我屋里。

虽然中间隔了至少三步远,表情也都像刚生吞了只苍蝇。

“瑾瑜。”徐阶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海刚峰的事,你知道了。”

我点头,没说话。

高拱接话,语气硬邦邦的:“此人虽迂腐,但一片公心。此番上书,虽言辞过激,然所陈盐税转入内帑之事……确是实情。”

我明白了。海瑞捅的不仅是马蜂窝,是嘉靖的丹炉。而炉灰炸出来,沾了一身的人里,有赵贞吉,有徐阶——毕竟他是首辅,有高拱——毕竟他支持新法,更有一大批清流。

他们想救人,但又不敢自己出头。

所以找上了我这个刚捞过沈束、看似“圣眷正隆”、又和此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孤臣”。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徐阁老,高尚书,”我慢慢说,“海主事这事……和沈公不同。”

“有何不同?”徐阶问。

“沈公是旧案,是陛下心头一根刺,拔了也就拔了。”我抬起眼,“海主事这道疏,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打陛下的脸。陛下现在……是要杀人立威。”

高拱眉头紧锁:“那就眼睁睁看他死?”

“下官没这么说。”我苦笑,“只是这事,谁沾谁死。下官刚把沈公捞出来,外头已经有人说我结交清流、图谋不轨。若再插手海主事……”

我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徐阶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李佥宪,你师兄赵贞吉,如今还在户部坐蜡。海瑞这道疏,第一个牵连的就是他。”

我心里一沉。

“陛下若真要严办,”徐阶的声音像钝刀子,“盐税转入内帑的经手人、核销人、知情者……一个都跑不了。赵贞吉是户部侍郎,他首当其冲。”

高拱补了一句:“三法司会审,少不了。都察院这边,你若能说上话……”

我抬手止住他们:“二位容我想想。”

送走这两尊大佛,我在值房里坐到散衙。

凌锋悄无声息进来,低声道:“大人,沈公院子外那些眼线……查清楚了,是锦衣卫的人,但领头的番子,是从东厂临时调过去的。”

我心头一凛。嘉靖的人,张淳的手下。这是双料监视。

“还有,”凌锋声音更低,“咱们宅子附近,这两日也多了生面孔。不是东厂的做派,倒像是……宫里禁卫出来的。”

我闭上眼。

这是嘉靖通过张淳,给我的第二次警告。

捞沈束,可以,那是展示皇恩。

但若再碰海瑞,那就是结党,是挑战皇权。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成儿震天响的哭声。

贞儿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见我回来,一脸无奈:“夫君,你可回来了。这孩子从早上闹到现在,非要他的画眉鸟。”

成儿看见我,哭得更凶了,小手指着书房方向:“鸟……爹爹……还我……爹坏……偷我的鸟。”

我脑袋嗡嗡的,这怎么能叫“偷”,这明明是去慰问蒙冤多年的“老同志”了。

把孩子哄睡后,我和贞儿坐在房里。烛火下,我把徐阶高拱来访、海瑞下狱、赵贞吉受牵连、乃至外头的监视,一五一十都说了。

贞儿静静听着,手里绣帕上的针停了很久。

“所以,”她轻声问,“夫君是在犹豫,该不该救海主事?”

“不是该不该,”我揉着眉心,“是能不能,敢不敢。救了,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不救,师兄恐怕难逃干系。外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贞儿沉默片刻,忽然问:“夫君觉得,陛下此刻最想要什么?”

我一怔。

“陛下当然想……”我想说“想杀了海瑞”,但停住了。嘉靖如果想简单杀人,海瑞现在已经死了。诏狱里弄死个人,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陛下震怒,是因为海主事的话,撕破了陛下的面子。”

贞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但陛下也是天子,天子……不能只靠杀人来维护威严。”

她顿了顿:“夫君不是说,当初救沈公,是给了陛下一个显示仁德的机会吗?那这次……是不是也能给陛下一个,显示‘纳谏如流’、‘惜才仁厚’的机会?”

我盯着她:“你是说……”

“海主事不能死,至少不能因为这道疏死。”贞儿道,“但他也不能轻轻放过,否则天下言官都会效仿。所以……陛下需要有人,给他一个台阶下。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展示胸襟的台阶。”

我心跳加快了。

“那谁来做这个给台阶的人?”

贞儿看着我,没说话。

我懂了。满朝文武都不敢,徐阶高拱不敢,只有我这个“孤臣”,这个刚办成过“难事”、看起来“简在帝心”的人,最合适。

成功了,是替君分忧;失败了,是自作主张,与旁人无干。

好算计。贞儿这脑子,要是生在官宦之家,怕是个女中诸葛。

“我再想想。”

第二日,我去见了岳父刘老爷子。把事情又说了一遍,隐去了贞儿的分析。

老爷子在院里打太极拳,听完,收了势,缓缓道:“陛下,要的是里子,也是面子。

海瑞给了他一耳光,他得打回去,但不能打死。打死了,史书上就是‘拒谏杀直臣’。陛下炼丹,想求长生,更想求身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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