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休沐十日:故人、新局与暗处的网(2/2)
我对赵师兄深深一揖,用眼神作别。
回府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马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王石忽然开口:“张淳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或许,”我看着窗外,“他只是想让陛下看到,他能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这才是最可怕的。
休沐的日子过得飞快。我试着享受这难得的清闲——陪成儿堆雪人,看贞儿剪窗花,听王石讲辰州的趣事。但平静水面下,波纹从未停歇。
初五那日,我带一家子去逛庙会。街上热闹非凡,糖人、面人、鞭炮声,满是年味。成儿和墨哥儿一手一个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
就在这时,街角一阵骚动。
人群围成一圈,指指点点。我让凌锋去看看,片刻后他回来,低声说:“大人,是‘永昌号’的铺子被砸了。”
永昌号?我想了想——那是江南在京城有名的绸缎庄,但私下也做军器原料的买卖。 王石说过,这家和南京兵部关系匪浅。
“什么人砸的?”
“说是几个醉汉闹事。”凌锋顿了顿,“但属下看那几个人,脚步稳得很,砸完就走,分明是练家子。”
我抬头,看见铺子二楼窗口,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脸色铁青地看着下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与我对视一瞬,又迅速移开。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双眼睛。那不是普通商户被砸后的愤怒,而是知道更深层原因后的恐惧,有人开始清理痕迹了。
初七,有客来访。是都察院一位李姓御史,素来与徐阶、高拱两派都不亲近,算是“独行侠”。他提着年礼上门,说是拜年。
堂屋里喝茶闲聊,说着说着,他忽然问:“听闻李大人与刚回京的王知府交厚?不知东南将士对戚将军‘就地采买’一事,是否真有怨言?”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笑道:“李御史说笑了,王知府在辰州,东南的事哪知道那么细。不过戚将军抗倭有功,将士应是拥戴的。”
“也是,也是。”李御史笑着点头,眼神却深了一分。
送走他后,王石从屏风后转出来:“来探口风的。”
“嗯。”我点头,“弹劾戚继光的风,又要刮起来了。”
压力不仅来自外面,也渗进家里。初八晚上,贞儿一边给我缝官袍的扣子,一边轻声说:“夫君,周总旗他们……虽不言不语,但下人们进进出出,都有些怕。”
我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们了。”
“不是委屈。”贞儿摇头,“是担心。成儿前日问我:‘爹爹,门外那些叔叔为什么总看着我们家?’”
我心头一紧。
窗外,夜色中,周朔和他的手下如雕塑般立在雪地里。更远的黑暗中呢?东厂的探子、景王的暗桩、江南商号的耳目……这休沐十日,我护住的这片烟火,每一刻都在更多眼睛的注视下。
假期的最后一天,初九傍晚。王石和赵凌又来了,脸色凝重。
“两个消息。”王石开门见山,“通政司的朋友透露,弹劾戚继光的奏章,第一批昨夜已递入西苑。措辞激烈,不仅弹劾戚,还影射‘朝中有人为其张目’。”
我揉了揉眉心。该来的还是来了。
赵凌接着说:“我托江湖朋友查了监视海瑞家的那伙人。手法像‘收钱办事’的探子,但他们最近接触过东厂一个底层档头。线就断在这儿——指向张淳,但无法确定是不是他个人意思。”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快要熄了,余温挣扎着散发最后的热气。
窗外,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血色。休沐十日,仿佛是风暴来临前,被慷慨赐予的一口喘息。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起身走到院中。周朔和凌锋同时看过来,又同时移开目光。楚河汉界,依然分明。
厅里传来笑声——贞儿在插梅,成儿和墨哥儿在逗鸟,王石和赵凌在低声争论。
这片我发誓要护住的烟火,窗外是欲来的山雨,窗内是点亮的灯。
墨哥儿忽然跑出来,拽我的袖子:“干爹!”
“怎么了?”
他眼巴巴看着廊下的鸟笼:“我也想要一只玉鸟,像小白小玉那样的……”
我头皮一麻。兜里哪还有钱? 那俩玉鸟已经掏空了我的私房,还欠着凌锋的。
但我灵机一动,蹲下身,严肃地说:“墨哥儿,你在干爹这儿住着,天天能看到小白小玉,对不对?”
他点头。
“但是呢,”我压低声音,“你要是回干爹之前的宅子里……赵伯伯天天逼你背书。
哦对了,现在还有三位师傅,和你赵伯伯一起住。到时候四个夫子给你上课……”
墨哥儿的小脸瞬间白了,眼睛瞪得滚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要玉鸟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王石在厅里笑骂:“你就吓唬孩子吧!”
看着墨儿跑开得背影,一点小小的得意刚刚升起来,却被明日就要滚回都察院点卯的沉重吞没。
这休沐十日,究竟是恩赐,还是默许各方织网的缓冲?
啊,但愿新的一年,上天助我一臂之力。祝我们亲爱的嘉靖老板早日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