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弄璋之喜与帝王心局(2/2)

他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像只没毛的小猫,在我怀里是那样轻,又那样重。

“瞧咱们李大人,”一旁的淑云嫂夫人见状,不由掩口轻笑,“押送钦犯何等威严,如今抱着自家哥儿,倒像是捧了个烫手的山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她笑着上前,熟练地帮我调整着姿势,“托住头颈,对,就是这样……瞧瞧这小模样,多俊俏的哥儿,这眉眼口鼻,生得这般齐整,将来长大了,不知要惹得多少京城的闺秀们害相思病呢。”

(说好的贴心小棉袄呢?这下好了,和王墨那小子做不成儿女亲家,只能当一起上房揭瓦的难兄难弟了……)

正说笑间,岳父刘御史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连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瑾瑜!贞儿怎么样了?都察院今日……”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钉在了我怀中的襁褓上,那双平日洞悉官场百态、总是带着审视与忧虑的眼睛,此刻像是骤然被点亮的烛火,迸发出纯粹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父亲大人,”我笑着,小心翼翼地将怀里这甜蜜的“负担”递过去,“您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您的外孙。”

方才还忧心忡忡、满腹官司的老御史,瞬间变了一个人。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双手在衣袍上下意识地擦了擦,才颤抖着,如同承接圣旨一般,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接了过去。

他低下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外孙的小脸,仿佛在鉴赏一幅失传已久的名画。

看了半晌,他伸出那根曾经写下无数弹劾奏章、指点江山的食指,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吹弹可破的脸颊。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激动、幸福和某种决绝的光芒,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好!好!看了这小家伙,方知何为天伦之乐!这乌烟瘴气的官,做得还有什么趣儿!

明日……明日老夫便上表陈情,恳请陛下准我致仕,回家含饴弄孙,落个清静自在!”

(好家伙!这含饴弄孙的威力,简直比严世蕃的一箩筐阴谋诡计还要猛烈!)

待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将熟睡的孩子交还给乳母,小心翼翼地为他掖好被角后,再转过身来时,脸上的慈爱和欢欣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往日的凝重,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深沉。

“瑾瑜,”他压低了声音,将我引到外间,确保无人能听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两件事,你需即刻知晓。

第一,向昱明日便将槛送京师,囚车最迟午时抵京。第二,陛下刚刚下旨,命你与锦衣卫的雷聪,于明日午时,共同主持献俘大典,在万民之前……当众斩杀阿嘎木,以祭告天地,震慑不臣。”

我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块千斤巨石砸中:“此事……是陆炳都督亲口传达的?”

“正是。”岳父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我,“他今日亲至都察院,当着几位同僚的面,看似随意,实则再郑重不过地告知于我。瑾瑜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圣上偏偏将你这添丁之喜、审问政敌、主持祭天这三件大事,硬生生挤压在同一日……这其中的意味,你定要细细思量,万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

好一个精妙狠辣的一石三鸟之策!用这新生的骨肉至亲,来牵动我身为人夫的软肋;用那苗酋的滚滚热血,来染红我身为朝廷钦差的官袍;再用那阶下囚的生死成败,来考验我身为臣子的忠诚与能力。

嘉靖啊嘉靖,你这位端坐于九天之上的帝王,是要我在这一日之内,将为人夫、为人臣、为人父的每一寸心肠,每一分肝胆,都血淋淋地剖开,放在这社稷江山的烈火之上,反复炙烤,看看究竟哪一块先被熔化,哪一块又能炼成真金!

更绝的是,此刻,刑部大牢深处,那个刚刚吐露实情的匪首,正由王石的心腹日夜看守。而明日正午,京城朝阳门外,押送着向昱的囚车将带着一路风尘,隆隆驶入——

贞儿,我们的安稳岁月,且等为夫先赤手空拳,闯过明日这场泼天的风浪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