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归途与暗流(2/2)

从教育局出来,沈知秋没有立刻回家。她在公社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走进供销社。

供销社里冷冷清清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打毛衣的售货员。沈知秋看了一圈,走到卖文具的柜台前。

“同志,有复写纸吗?”

售货员抬起头:“复写纸?你要那个干啥?”

“写信。”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翻出两盒积满灰尘的复写纸:“五毛钱一盒。”

沈知秋付了钱,把复写纸小心地放进挎包。这是她计划的另一部分——如果成绩出来后有变数,她要同时向省招办、地区教育局、县教育局寄出申诉信,而且每一封信都要留底。

走出供销社时,她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赵志刚。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围着灰色围巾,正和公社的吴干事说着什么。看见沈知秋,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虚伪的笑容。

沈知秋没有躲,径直走过去。

“沈知秋同志,考完了?”赵志刚先开口,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关心晚辈,“听说你们兄妹四个都去了?精神可嘉啊。”

“谢谢赵书记关心。”沈知秋面无表情。

“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等成绩吧。”

“也是,等成绩。”赵志刚笑了笑,“不过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现在有人反映,说你们家在备考期间搞‘投机倒把’,影响很不好。虽然考试结束了,但这个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成绩出来前,他还会找麻烦。

沈知秋迎上他的目光:“赵书记,我们家做的都是合法的事。编竹篮、抓黄鳝,都是劳动所得。如果这算‘投机倒把’,那全公社一半人家都得算上。”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赵志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就是提醒一句。”他干笑两声,“毕竟,考上大学也要政审的嘛。”

政审。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考生头上。

沈知秋握紧了挎包的带子:“我们家三代贫农,历史清白。政审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赵志刚拍拍她的肩,“回去吧,路滑,小心点。”

沈知秋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赵志刚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

走出公社,她才发觉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种被人拿捏、威胁的感觉,她前世受够了,今生绝不再忍。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要等,等到成绩出来,等到她有了足够的筹码。

回家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沈知秋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成绩好怎么办,成绩不好怎么办,有人捣乱怎么办……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她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炊烟在暮色中升起。那是家的温暖,是她两世为人最想守护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院子。

屋里传来笑声——是二哥在讲考场上的趣事,逗得全家哈哈大笑。沈知秋站在门口,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前世,她从未听过家人这样笑。

这一世,她听到了。

她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李秀兰在灶前忙活,沈建国在修农具,三个哥哥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那是家里最后的存粮。

“秋儿回来了!”沈建军站起来,“饭马上好,今天有白菜炖豆腐!”

豆腐是稀罕物,沈知秋知道,这一定是母亲特意换的。

她洗了手坐下,看着这一屋子人,这一屋子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暂时放下了。

她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很嫩,很香。

“好吃。”她说。

李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

窗外,雪越下越大。1977年的冬天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萌芽——比如希望,比如改变,比如一个农村女孩用两世智慧铺就的路。

夜渐深,油灯如豆。沈家沟沉入梦乡,但沈知秋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平静。

因为暗流,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