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别样的刺激(2/2)

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目光纷纷投来。

陈侍郎是个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笑容可掬的中年官员,连忙迎上前,态度恭敬又不失热情。

“下官参见王妃娘娘!娘娘肯拨冗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韩将军,有劳了。”

他眼光老辣,一眼看出韩承毅并非普通侍卫。

“陈大人客气了。”

陆声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听闻府上菊花甚佳,特来一观。陈大人雅集,汇聚贤才,本宫亦是来开开眼界。”

“娘娘过奖,过奖!快请入席!”

陈侍郎引着陆声晓在上首特意预留的位置坐下,韩承毅则侍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同一尊门神。

宴会无非是赏花、饮酒、赋诗、交谈。

陆声晓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便婉拒了赋诗,只静静品茶,听众人交谈。

话题很快从菊花转到了农具、水利,又隐约提到了新式器械。

几位工匠出身的宾客开始讨论起齿轮传动和材料强度。

陆声晓偶尔听到关键处,会不自觉凝神细听,甚至微微点头。

她的安静与专注,与周围略显浮夸的应酬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别有一种沉静气质。

不少人都暗中打量她。

这位娘娘,似乎与传闻中那个善于奇技淫巧的形象有些不同,更显沉稳内敛。

就在这时,管家引着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靛蓝绸缎直裰,外罩墨色披风,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

正是易容改装后的南安郡王宋珩,如今的身份是富商周珩。

“陈大人,各位大人,周某来迟,恕罪恕罪。”

宋珩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态度不卑不亢。

陈侍郎显然与他相熟,笑着迎上。

“周老板可是稀客!快请入座!诸位,这位是来自江南的周珩周老板,主营海外奇木与精巧器物,见识广博,是我府上常客了。”

宋珩与众人寒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上首的陆声晓身上,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惊艳与好奇,随即收敛,礼貌地微微颔首致意。

陆声晓亦点头回礼,并未多注意。

一个商人而已。

宋珩在安排好的位置坐下,位置不偏不倚。

恰好能与陆声晓遥遥相对,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他谈吐风趣,见识不凡,尤其对海外奇物、各地物产、甚至一些粗浅的机械原理都能说上几句,很快便融入了交谈。

甚至与那位工部的官员就某种南海硬木的承重特性讨论起来,言之有物,引得众人侧目。

陆声晓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宋珩在与工部官员讨论时,不经意间提到了滑轮组省力在大型吊装中的应用,并随口说了一句。

“其实这原理,与某些精巧的传动机构有异曲同工之妙,关键在于力之传递与转换的效率。”

这句话说得深入浅出,直指核心。

陆声晓不由抬眸,多看了这位周老板一眼。

能说出这话,可见并非附庸风雅之辈,是真有些见识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陈侍郎为了助兴,命人搬来几件他收集的奇巧之物。

其中有一件是前朝留下的、损坏已久的记里鼓车模型,结构复杂,齿轮锈蚀,早已无法运行。

众人围观,啧啧称奇,却无人能说出其具体原理,更遑论修复。

陈侍郎笑道。

“此物乃前朝巧匠所制,据说车行一里,车内木人便会击鼓一次。可惜年久失修,机括锈死,成了一堆废木。今日在座皆是博学巧思之士,不知可有人能窥其门道?”

众人纷纷上前查看,摇头叹息。

这涉及到复杂的齿轮计数传动,非专精此道者不能解。

陆声晓也被勾起了兴趣。

她走上前,仔细查看那模型的结构。

虽然锈蚀严重,但大致能看出是利用车轮转动带动一系列减速齿轮,最终驱动一个凸轮机构,每转动一定圈数便拨动击鼓木偶一次。

原理不算复杂,但设计颇为精巧。

她正凝神思索,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此物设计,可是利用了车轮周长与齿轮齿数之比,来定里程?观其内部齿轮组,似是每车轴转百圈,末级齿轮方转一圈,而末级齿轮上有一凸起,正对击鼓木偶之臂。若知车轮周长,便可推算其记里之数。”

陆声晓讶然转头,见说话者正是那位周老板宋珩。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正指着模型内部一处锈蚀的齿轮组,侃侃而谈。

虽然说的比较粗略,但方向完全正确!

在这个时代,能一眼看破这记里鼓车核心原理的人,绝对凤毛麟角!

“周老板好眼力。”

陆声晓忍不住赞了一句,看向宋珩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正是此理。车轮转动,通过大小齿轮变速,将里程转换为齿轮圈数,最终触发击鼓。可惜齿轮锈蚀卡死,不少部件也已缺失,难以复原了。”

宋珩看向陆声晓,眼中露出棋逢对手般的亮光,态度更加恳切。

“娘娘过奖。周某只是平日喜好摆弄些机巧之物,略知皮毛。倒是娘娘,听闻近日在研制一种无需畜力便可疾行之车,其中想必也运用了精妙的传动之理,周某心向往之,不知娘娘可否指点一二?”

他问得巧妙,既表达了对自行车的兴趣,又将话题引向技术探讨,显得纯粹而自然。

陆声晓对真正懂技术的人向来有好感。

加之宋珩态度诚恳,语气尊重。

便也放松了些许戒备,简单解释道。

“不过是将脚踏之力,通过链条与齿轮,传递至车轮而已。其中关键,在于减少摩擦,提高传动效率。周老板既通晓齿轮传动,当知其中关窍。”

“链条?”

宋珩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与浓厚的兴趣。

“可是类似锚链之物?以之传动,倒是新奇!如何解决其与齿轮啮合、及自身延展变形之忧?”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正是陆声晓最近在攻关的难点之一。

她见对方是真心求教,便也多了几分谈兴。

低声简要解释起滚子链的原理和目前遇到的难题。

当然,涉及核心机密的部分一语带过。

两人就站在那损坏的记里鼓车模型旁,低声交谈起来。

一个从容阐述,一个虚心请教,偶尔提出切中肯綮的疑问或建议。

陆声晓发现,这位周老板不仅理解力强,偶尔提出的想法虽略显粗疏,但角度新颖,甚至能给她带来一丝启发。

比如他提到曾在海外见过一种韧性极佳的异种藤蔓,或许可用于尝试制作更轻便的传动带。

这种纯粹技术层面的交流,让她感到久违的舒畅。

自从李青被发配,三位老专家又过于一板一眼。

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能这样流畅讨论技术细节的人了。

她谈得投入,不知不觉间,脸上因专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充满魅力的、智慧与热情交织的光彩。

她并未注意到,自己与这位俊朗的周老板站得颇近,低声交谈的样子,落在某些人眼里,是何等的刺眼。

至少。

落在刚刚处理完紧急军务、听闻陆声晓在陈府与一陌生商人相谈甚欢而莫名烦躁、最终忍不住顺路过来看看的摄政王宋北焱眼里。

是极其、极其刺眼的。

宋北焱是带着一身北境风霜般的寒意踏入陈府花园的。

他未穿亲王服制,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所过之处,空气温度仿佛都骤降几分。

原本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参见王爷!”

陈侍郎更是吓得额头冒汗,连忙迎上。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宋北焱目光如冰刃,瞬间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水榭一角、那对正低头交谈、显得颇为融洽的男女身上。

他的王妃,正对着一个陌生的、衣着光鲜、相貌不俗的男人,露出那种他熟悉的、讨论技术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眼神!

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占有欲和被冒犯的怒意,轰然冲上头顶。

周围的丝竹声、人语声,瞬间远去,他眼中只剩下那刺眼的一幕。

陆声晓和宋珩也听到了动静,转头看来。

陆声晓看到宋北焱,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阎王爷怎么来了?

看这脸色……

乌云罩顶,电闪雷鸣前兆啊!

她下意识地稍稍拉开了与宋珩的距离。

宋珩淡淡弯起唇,笑了笑。他易容精湛,根本无惧,反而有种别样的刺激。

他率先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草民周珩,参见摄政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