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非我族类（1/2）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速降设备平稳的阻尼所取代。訾晨辉如同一个钟摆，沿着粗壮的合成纤维缆绳，向着无边的黑暗沉去。头顶那被风雪和崩塌边缘勾勒出的、不规则的白色洞口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个遥不可及的、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微小光斑。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一种浓稠得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只有头盔上的强光探灯，切开这亘古的长夜，在四周的冰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冰壁并非想象中的平滑，而是布满了扭曲的、层层叠叠的纹理，记录着亿万年来气候的变迁与地质的挤压。偶尔，灯光扫过某些深邃的冰裂隙，会反射出诡异的、如同巨兽瞳孔般的幽光。

温度在急剧下降，即使是最顶级的防寒服和内置加热系统，也无法完全阻隔那股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深寒。面罩内侧开始凝结细密的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下降深度，三百米。”伊兹冷静的声音通过短程量子通讯传来，信号有些许杂音，但还算清晰。“环境温度零下六十五度，持续降低。气压正常……略微偏高？奇怪。”

“空气成分扫描显示，氮氧比例与地表接近，但含有微量未知惰性气体，以及……某种有机挥发物痕迹，数据库无匹配。”奥托博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这空腔是封闭的，却拥有可呼吸的空气？不可思议！”

林雨紧随在訾晨辉身后不远处，她的灯光扫视着四周：“冰壁上有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

众人闻言，纷纷将灯光聚焦。只见在晶莹剔透的冰层深处，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规则的阴影。随着下降，那些阴影越来越清晰——那是某种人造结构的轮廓！扭曲的金属支架、断裂的管状物，甚至是一些难以辨认的、带有几何图案的碎片，它们被牢牢冻结在坚冰之中，如同琥珀中的昆虫，凝固了时间。

“是遗迹……”訾晨辉低语，他怀中的周天星斗盘持续散发着温热，指针微微颤动，似乎在与这些冰封的遗物产生共鸣。“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收割者”的造物？还是……“厄尔斯”的遗存？无人能立刻给出答案。

继续下降。深度超过五百米时，周围的空间豁然开朗。他们脱离了相对狭窄的冰井，进入了一个难以想象巨大地下空腔。探照灯的光柱向前延伸，却无法触及尽头，向上看不到顶，向下，依旧是令人心悸的黑暗。他们仿佛悬浮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地下世界里。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光。

那种从裂隙中透出的、非自然的蓝色幽光，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见。光源来自空腔的极深处，如同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脏，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辉光，将庞大的空腔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冰冷的蓝色面纱。借助这幽光，他们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建筑轮廓，如同沉眠的巨兽脊背，匍匐在黑暗之中。

“我的天……”奥托博士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叹，“这空腔的体积……远超我们的探测数据！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质结构！”

就在这时，量子通讯器里传来“深渊探索者”号焦急的呼叫，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干扰杂音：“……听到吗？下面……情况……能量读数……再次飙升！小心……有生命体信号……非人类……重复……非人类生命信号！”

生命体信号？非人类？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紧。

几乎在通讯中断的同一时间，伊兹突然举起手臂，做出警戒手势，同时关闭了头盔上的强光探灯，只保留微光夜视模式。“有动静！一点钟方向，下方！”她低声道，手中的多功能步枪已经端起。

众人立刻效仿，熄灭强光，隐藏在蓝色的幽暗之中。他们屏住呼吸，向下望去。

在下方大约几十米处，一片从空腔岩壁上延伸出来的、覆盖着冰霜的平台上，几个黑影正在移动。它们的身形高大而瘦削，动作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僵硬与迅捷的混合感。它们似乎围绕着平台上某个发出微弱光芒的物体在活动，偶尔，一点冰冷的、如同电弧般的闪光会照亮它们部分躯体——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外壳，以及复杂的、如同昆虫节肢般的关节。

“不是机器人……是某种……生物机械体？”林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訾晨辉感到周天星斗盘骤然变得灼热，指针剧烈抖动，指向那些黑影的方向，但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指向性的引导？他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它们似乎没发现我们。它们在做什么？”

奥托博士调整着多功能目镜的焦距，进行放大和记录：“像是在……维护？或者激活那个发光的装置？难以置信的生物工程技术……这完全超出了现代科学的范畴。”

突然，其中一个生物机械体停下了动作，头部（如果那能称之为头部）抬起，闪烁着红色光点的传感器阵列，似乎正对着他们悬吊的方向。

“被发现了？”伊兹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但那只生物机械体只是“看”了他们所在的方向几秒钟，然后便低下头，继续之前的工作，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它们……无视我们？”林雨感到困惑。

訾晨辉凝视着那些忙碌的黑影，又看了看手中灼热的星斗盘，一个念头闪过：“或许，我们身上有某种东西……让它们认为我们是‘同类’，或者……无关紧要？”他想起了星斗盘，想起了父亲笔记中提到的“权限”与“共鸣”。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伊兹保持着警惕，“我们需要找到下去的路，并且弄清那个主要的能量源是什么。”她指了指空腔深处，那蓝色幽光最盛的地方。

訾晨辉点了点头：“绕过它们，继续下降。注意保持隐蔽。”

他们调整缆绳，小心翼翼地向平台另一侧的黑暗区域降去，试图避开那些神秘的生物机械体。空腔中回荡着风声、冰层偶尔开裂的脆响，以及那些机械体活动时发出的、细微而规律的嗡鸣声。

在这片被遗忘的冰封世界里，古老的守护者（或者居民）已然苏醒，而闯入者们，正一步步走向光芒的核心，走向那决定人类命运的答案——无论是希望，还是终结。深渊的回响，就在他们脚下，等待着被倾听。

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平台，如同夜行的旅者避开沉睡的猛兽。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速降设备的锁扣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在死寂的蓝色幽光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下方那些高大瘦削的生物机械体依旧在忙碌，它们围绕着中央那散发微光的装置，动作精准而高效，对头顶上方这几个不速之客似乎真的毫无兴趣。

但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压迫感，始终萦绕在众人心头。

“它们……有智慧吗？还是仅仅在执行预设的程序？”林雨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的一切，挑战着她对生命形态的认知。

“行为模式高度组织化，目标明确。”奥托博士一边记录，一边低语，语气中混合着学者式的狂热与面对未知的敬畏，“看它们处理能量线路和结构支撑的方式，绝非简单的自动化机器。更像是……拥有高度自主决策能力的工蜂。”

“工蜂意味着蜂巢，蜂巢意味着蜂后。”伊兹的声音冷峻如冰，“我们需要假设存在一个控制中心，或者一个更高级的个体。保持最高警戒。”

訾晨辉没有参与讨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怀中的周天星斗盘所吸引。越往下，星斗盘的反应就越强烈。它不仅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盘面上那些原本晦暗的星辰刻痕，此刻竟有几颗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下方空腔深处同源的蓝色荧光。指针不再剧烈摇摆，而是稳定地指向斜下方，那个蓝色幽光最为浓郁、仿佛是整个空腔能量核心的方向。

“它在引导我们。”訾晨辉终于开口，“不是指向那些机械体，是指向光源的源头。”

这个发现让团队有了一丝明确的目标。他们不再盲目下探，而是依据星斗盘的指引，调整方向，朝着空腔岩壁的一侧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发现岩壁上并非光滑的冰层，而是布满了各种巨大的人造结构——倾斜的金属拱璧、断裂的通道、以及无数被冰封的、形态各异的管道和线缆。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被遗弃又部分重启的星际飞船内部，或者某个沉入地下的远古城市。

深度计显示他们已经下降至八百米。通讯器里“深渊探索者”号的信号已完全被一种低沉的、规律的能量脉动杂音所覆盖，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无法辨明含义的单词。

“我们……失去……援……”通讯彻底中断了。

他们真正成为了孤悬于冰渊之下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