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艰难的决定(2/2)
是啊,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孩子们呢?
让他们一辈子活在追杀与恐惧中?
让他们将来也可能面临被“献祭”或因为特殊血脉而被各方争夺、研究的命运?
像张甫灵一样,背负着家族沉重的使命,在黑暗与血腥中挣扎?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她喃喃道,声音充满绝望。
“路,一直都在脚下。”德仁的目光变得深邃,“回康巴落,接受所谓的‘命运’,看似是最糟的路。
但有时,走入风暴眼,反而可能是唯一的生门。
关键在于,你为何而回,以何种姿态回去。”
白玛怔住,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为何而回?以何种姿态?
不是为了屈服,不是为了献祭。
而是……为了终结。
为了以神女血脉最后传承者的身份,回到那个囚笼,去面对那所谓的“阎王”与诅咒,去弄明白这一切的根源。
为了给孩子们搏一个真正干净的、没有阴影的未来。也为了……不让汪小月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她想起青铜门内那些穿着蓝袍的先辈尸骸,想起母亲枯井般的眼睛,想起自己被迫逃亡时的恐惧与不甘,想起孩子出生时那声嘹亮的啼哭,想起汪小月转身走入风雪时那孤直如枪的背影……
一股奇异的力量,混合着母性的决绝、对命运的抗争、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觉悟,从她心底最深处涌起。
她擦干眼泪,灰白色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晰,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沉静。
“上师,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回康巴落。”
3.
当白玛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守在门外的张甫灵时,这个历经青铜门、雪山逃亡、初为人父都未曾真正崩溃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眶,牙关紧咬,浑身肌肉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不行!我绝不同意!”他低吼,像受伤的野兽,“要回去,我陪你一起回去!要死,我们一起死!”
“甫灵,”白玛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颊,声音异常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能去。你要带着孩子们走。”
“孩子……”张甫灵猛地看向禅房内,“我们可以一起带着孩子走!去更远的地方!去海外!总有办法!”
“然后呢?”白玛凝视着他的眼睛,“让孩子一辈子活在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追杀里?让他们将来也可能因为血脉的秘密,像你一样,被卷入张家、康巴落,或者其他我们想象不到的势力的争斗中,不得安宁?甚至可能……被当作‘祭品’或‘工具’?”
张甫灵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反驳的声音。他比谁都清楚,拥有特殊血脉在张家意味着什么——是天赋,更是诅咒,是无穷的责任与危险。
“回康巴落,是我自己的选择。”白玛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为了送死,而是去做个了断。
你们族长说得对,有些事,必须从根子上斩断。
我是最后的钥匙,或许也是唯一能真正‘锁’上那扇门的人。
至少,我要去试试。为了我阿妈,为了外婆,为了所有死去的‘神女’,也为了孩子们,能有一个不必再重复我们命运的将来。”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而你,甫灵,你要活下去,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把孩子……带回张家去吧。”
“张家?”张甫灵苦笑,“张家现在自身难保,内乱将起,孩子回去……”
“正因如此,才要回去。”白玛截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族长需要帮手,张家需要希望。孩子身上流着张家的血,也流着我的血。或许……他就是那个变数。留在外面,他只是一个被追杀的、身份不明的孩子。回到张家,在族长身边,他才有机会长大,有机会变得强大,有机会……改变一些东西。”
她握住张甫灵冰冷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曾孕育了他们的骨血:“答应我,甫灵。带孩子回张家,把他交给汪小月抚养。告诉他,他的阿妈,不是逃兵,不是懦夫。告诉他,他的命,是用很多人的牺牲换来的,要好好珍惜,要做个顶天立地、能保护想保护之人的男子汉。”
张甫灵的手剧烈颤抖,他猛地将白玛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滴落在她冰冷的颈窝。他喉间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如何能拒绝?这是她以生命为代价,为他们的孩子铺的路。他不能,也不配拒绝。
“至于另一个……”白玛轻轻挣脱他的怀抱,看向炕上那个皮肤隐现青纹的孩子,眼中是复杂的怜惜与决断,“他不能去张家。”
“为什么?”
“因为他不属于张家,也不属于康巴落。”白玛的声音很低,“他是族长从绝地带回的,身负异象,来历成谜。带他回张家,是福是祸,难以预料。或许……让他远离这一切纷争,做个普通人,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就在此时,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德仁喇嘛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药材的米粥。
“先用些粥食吧。”德仁将粥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相拥的两人,最终落在炕上的两个孩子身上,“关于孩子的去留,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上师请讲。”白玛和张甫灵分开,各自整理情绪。
德仁在炕边坐下,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婴孩,缓缓道:“甫灵,你若将亲子带回张家,以他如今的身份——你的私生子,母亲又是康巴落神女血脉——在族中恐将备受非议,处境艰难。
张家训练严苛,竞争惨烈,他年岁尚幼,能否安然长大,尚未可知。更遑论,他身上所负之血脉秘密,一旦被某些有心人探知,恐招来更多祸患。”
张甫灵脸色一白。德仁所说,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他自己就是在张家那种环境中长大的,深知其中冷暖与凶险。让儿子回去,真的是为他好吗?
“那上师的意思是……”白玛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有些发颤。
德仁的目光转向熟睡的侄子,又看向旁边的弃婴,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或许,可效仿古之‘李代桃僵’、‘移花接木’之法。”
“什么意思?”张甫灵皱眉。
“将这两个孩子的身份,对调。”德仁语出惊人,“将你的亲子,交予可信的、远离纷争的寻常人家抚养,让他彻底脱离张家与康巴落的宿命,做个普通人,平安喜乐度过一生。而将本来被遗弃的这孩子,以你‘私生子’的名义带回张家。这孩子身负异象,体质特殊,或能适应甚至利用张家的环境成长。其来历成谜,亦可掩饰许多探查。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白玛,“这孩子与族长缘分羁绊很深,其安危或许亦是族长她所牵挂的。将他置于张家,置于族长眼下,或能得到最好的庇护与引导。”
禅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呜咽。
对调身份?
让亲儿子离开他们,去做一个普通人?让另一个孩子代替,进入那深不见底的张家本家?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残酷,却也……太具有诱惑力。
白玛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让孩子离开自己,去做一个没有父母、没有过去的“普通人”?这无异于剜心之痛。可是……德仁说得对,回张家,对自己的儿子而言,前路太险,太苦。
若能平安长大,哪怕一生平凡,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而另一个孩子……他本就不凡,或许张家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张甫灵同样心乱如麻。
孩子是他和白玛的骨血,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让他离开,交给陌生人?他如何舍得?可想起张家宗祠的森严,训练场的残酷,内斗的阴险……他更怕孩子回去,会无声无息地凋零。
“那个……可信的寻常人家,上师可有合适人选?”许久,白玛才嘶哑着开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德仁微微颔首:“说来也巧,寺中近日来了一位汉地的大商贾,姓黄,是来此朝圣,为早夭的独子祈福的。其人性情敦厚,家资颇丰,且因丧子之痛,对孩童极是怜爱。我观察数日,其人可信。他明日便将启程返回北京。若你们没有问题,我可居中牵线,只说此子父母双亡,托付寺中,为其寻一善心人家收养。黄老爷必会善待。”
姓黄?北京人?富商?丧子?
白玛和张甫灵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冥冥中的宿命感。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瞌睡给枕头的巧合。
“那小官……”张甫灵看向那个青纹隐现的孩子。“便以我张甫灵私生子之名,带回张家。”张甫灵最终下了决心,声音艰涩,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从今往后,他就是‘张小官’了,至于……”他看向自己的亲子,眼中是痛入骨髓的不舍,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便让他……随那黄姓商贾去吧。只愿他此生,平安顺遂,不识愁苦。”
白玛泪如雨下,却紧紧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炕边,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孩子熟睡的小脸,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眉眼都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而颤抖的吻。
“儿啊,我的儿……别怪阿妈。好好活着,要开心……”
她直起身,走到小官身边,同样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小官,以后……你跟着你阿爹,回张家,好好长大。要听汪小月族长的话,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德仁喇嘛双手合十,低诵经文,为这即将分离的骨肉,也为这莫测的前路祈福。
次日清晨,风雪暂歇。
吉拉寺山门前,停着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一位面容儒雅、眼中带着挥之不去哀伤的中年男子,在德仁喇嘛的陪同下,小心翼翼地从白玛手中,接过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襁褓中扭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黄老爷,这孩子……就拜托您了。”白玛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深深福了一礼,不敢再看那襁褓一眼。
黄老爷郑重还礼,眼中泛起慈爱与感伤交织的泪光:“夫人放心,我定将此子视如己出,必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张甫灵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紧握的拳头和赤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黄老爷抱着孩子上了马车,看着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向着东方,向着温暖的北京,渐行渐远。
直到马车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张甫灵才猛地转身,一把抱起炕上那个被他重新命名为“张小官”的、皮肤隐现青纹的婴孩,用厚厚的裘袍紧紧裹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泣不成声、却倔强地挺直脊背的白玛,又向德仁喇嘛深深一揖。
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身,向着东北方——张家本家的方向,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白玛站在山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了望东方早已不见马车踪影的天空,灰白色的眼眸中,泪已流干,只剩下冰雪般的沉静与决绝。
“德仁上师,”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也该走了。回康巴落。”
德仁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只是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纸包:“这是藏海花的种子,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在生命最后的时间服下,它可以帮你留住最后一丝血脉气息,让你陷入沉睡,或许有一天你能够再次醒来看到这两个孩子,白玛,前路艰险……珍重。”
白玛接过,贴身放好,对着德仁深深一礼,然后,转身,向着西南方——那片她曾拼死逃离、如今又决然返回的故土与囚笼,一步一步,消失在重新扬起的风雪之中。
吉拉寺的晨钟再次敲响,浑厚悠远,回荡在空旷的雪山之间。
钟声里,骨肉分离,各赴前程。
一个向北京,一个向东北。
命运的三岔口,风雪掩埋了足迹,也掩埋了无声的哭泣与沉重的誓言。
而远在康巴落方向,一场更盛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