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2(1/2)
冰冷的虚无深处,无数彩色光带在青铜门后蜿蜒游动,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绕上汪小月的脚踝。
每一次缠绕都裹挟着时空流转的沁骨寒凉,拖拽着她的灵魂向过往沉沦。
脑海深处,系统惊慌的声音仍在回荡:“宿主大大,等等!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献祭……”
汪小月抬手,指尖拂过幽浮的光带,细碎的空间能量瞬间刺入皮肤,如冰冷的针。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虚无的尽头:“别无他法了。从最后一次我们回到过去,将他从做为张家族长宿命的旋涡里夺回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今天的结果——该发生的都会发生,想要张起灵脱离他的宿命,就必须有另一个人来替他扛起,这个人只能是我,你说呢?”
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脚下虚无的空间时而绵软如棉,时而灼烫似铁。
压迫感在逐渐倍增,耳膜轰鸣,喉头腥甜上涌,又被汪小月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知在青铜门后的黑暗里走了多久,一面半透明的时空壁垒终于矗立眼前。
壁垒之后,一道笼罩在夺目金光中的身影巍然耸立——空间之神“赞”。祂周身散发的威压令无形的空气都凝结如铅。汪小月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神明,之前她只在系统的口中知道祂的存在。
“你终究还是来了。”“赞”的声音并非人声,而是远古巨钟的轰鸣,震得汪小月神魂欲裂,“听说你想替张起灵守门?可知代价?献祭肉身,永锢灵魂于此门之后,日夜承受时空乱流啃噬,直至那黑暗邪恶的‘棒槌神’被永久封印,或是……你魂飞魄散。”
一口鲜血咳出,血珠甫一接触虚无便被光带吞噬。
汪小月却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而决绝的笑意:“我知道。”她的目光看向正在时空壁垒前闭着眼如同睡着了一样的张起灵,她说:“放他走吧,这里不属于他,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牵挂,有吴邪,有王胖子,那些都是他必须守护的人。而我……”她顿了顿,无数画面闪过脑海:凤凰无声的眼泪,黑瞎子不羁的调侃,吴二白爱慕却坚毅支持她的眼神……最后这些画面全都被张起灵的笑脸所取代。
“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人,所以,我甘愿。”
“赞”静默片刻,金光下的虚影似乎微微摇曳:“你对‘守护’的领悟,似乎……胜过他。好,我答应你。然献祭一旦开始,万劫不复,再无回头之路。”
话音刚落,壁垒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地狱深处最酷烈的业火气息喷薄而出!
汪小月闭上双眼,任由那扭曲跳跃的猩红火焰缠上身躯。
灼痛起初是皮肤的刺痛,随即是深入骨髓的焚噬。衣物瞬间灰飞烟灭,皮肤在业火中焦黑碳化,长发在烈焰中狂舞。
她紧抿双唇,没有一丝呻吟,只在意识深处低语:张起灵,要好好的啊……替我守护好他们……以后,做个普通人,拥有平凡的幸福,要多笑,你不知道,你笑的时候简直是帅爆了!
在业火的肆虐舔舐下,她的身躯迅速变得透明,最终化为灰烬,悄然洒落在壁垒之前,而后被一股乱流吹散。仅留一道微弱的、几近熄灭的灵魂光影。
“赞”抬手一挥,将之吸入青铜门沉重冰冷的门扉之中。
“从此刻起,汪小月成为新的守门人,她的灵魂将永远在此界域的边缘燃烧、守卫,阻止被封印的邪神脱困。
就在汪小月神魂消散、业火燃尽之际,此方虚空的另一处,张起灵猛然睁开了双眼。
记忆里,他刚从万奴王那令人窒息的金丝楠木棺椁中挣脱,便被一股莫测之力拽入了这片虚无。
眼前,一道与囚禁汪小月相似的时空壁垒正在疯狂闪烁——如同千年走马灯,正轮番上演着属于汪小月的尘封记忆,亦是那被遗忘、被抹消,仅存于张起灵魂灵深处的“另一世”。
画面聚焦在六百年前的明朝,永乐年间的秦淮河畔。
中秋的余温尚未散尽,河面上漂浮着点点莲花灯烛,画舫丝竹随风飘荡。
那时的张起灵尚是玄衣负剑的少年郎,张家派他下山,往尘世寻访古墓线索,他化名“阿起”走在热闹的桥上。
倏然,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从岸边悄然划过。之后他的目光就被岸边一位月白衣裙的少女吸引,她被人撞了一下,眼看就要掉进河里去了,张起灵心下一紧,从桥上飞身一跃而下,将坠河的少女拦腰抱起,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张起灵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怎么是她?——汪小月!
“这位公子,还不放手吗?”汪小月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狡黠的灵动。
张起灵心想:不认识我吗?抬手触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戴着一张傩戏面具,“抱歉……”
少女惊愕,在张起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取下他的面具,眉眼弯弯笑道:“真的是你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了,张起灵,”少女顿了顿,“我知道你可能忘了我是谁,不过没关系,重新认识一次也不晚,我叫汪小月……”
所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大概都有个俗套的开始,张起灵无言,听着汪小月像小黄莺一样叽叽喳喳个没完,他没想到,几百年后那么机关算尽沉默寡言的女杀神,也有这样活泼天真的一面。
之后的故事就开始变得跌宕起伏,只是那些事他从未向有机会向任何人提及,因为他总是忘记……
她和他一起躲避汪藏海的追杀,揭穿各种阴谋。她顶着当时名动江湖“机关术大师”孙女的身份骗他带她回张家,替他说服倔强固执的族人离开长白山去避风头……
她带他走遍大江南北,拿着一面算卦的棋子,一个罗盘,带他四处招摇撞骗,最后在长沙城外安家落户,建起一个“上清观”,结果最后还是为了挖坟掘墓,巧的是,挖的还是他祖宗……
时光如潮,壁垒之上画面飞速更迭:汪小月在蛇矿为救他而死后,他不顾家族反对,进入青铜门,献祭记忆换取两人再次于同一时空相遇……如此反复……直到这一世,他独自在张家吃尽苦头艰难长大,再不与她相遇……目的就是为了换她活下去……
然而,命运弄人,他最终还是在寻找记忆的过程中,一次次遇到她,一次次把她推向宿命的地方……
画面的最终章依然是漫天血光。
汪小月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出青铜门,她那决绝的声音穿透时空,烙印进他骨髓:“张起灵,好好活着,活下去……永远,不要再踏进这扇门一步!永远不要!!!”
壁上的光影戛然而止,碎片般的光芒瞬间消散在虚无中。
张起灵猛地倒退一步,一滴冰凉的液体划过手指,他抬手触碰到脸颊,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难怪,他从鲁王宫里看到假杰克的瞬间,就有一种来自血脉里的熟悉感,那些总是被她轻易洞穿心事的奇异感受,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他们的命运早在六百年前,便已紧紧纠缠,无法剥离。哦,不,或许不止六百年,汪小月经历的生生世世,同他经历的世世生生,合在一起,才是他们两个完整的轮回记忆,如今还差一半……
他步履踉跄地向前移动,脚尖意外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低头看去,是一只雕龙纹的石盒,石盒旁静静躺着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包——他认识这东西,是汪小月的。
他颤抖着手指打开石盒,里面盛满了灰白的骨灰碎末。如果没有记错,1927年的时候,汪小月曾经替他死在了山西的黄河墓中,尸体被人带走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原来是早就有人把她送到了这里头!
张起灵指尖仅仅触碰了一下石盒,那刺骨的冰寒便顺着指尖直窜心底。
“她献祭了肉身,替你成了守门人。”“赞”那非人非物、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声音在张起灵脑海中响起,仿佛无处不在,“这是她留予你的。”
张起灵无言地拾起背包。
拉链打开,几件寻常衣物之下,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的外壳已被岁月打磨得粗糙斑驳,上面却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用红笔画着一盏盛放的花灯——秦淮河畔的花灯。
他近乎僵硬的手指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短暂的电流嘶鸣后,那悠远伤怀的旋律在死寂的虚无中缓缓流淌,张起灵知道这首歌的名字——《挚爱》。
一段回忆突兀地闯入脑海——
电视画面里正放着一部奇异的影片《东邪西毒》。汪小月半依偎在他身旁,声音很轻,她说:“我很喜欢这首音乐,《挚爱》。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听到它,就当是我还在你身边。”
当时张起灵并不知道,汪小月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计划着这一天了……这一刻他有种如梦初醒的失落感!双手紧紧抱住这台承载着无尽情感的收音机,缓缓蹲下身,整个身躯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这种窒息的感觉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想念。
他的人生里,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六十多年前,然而那时候并不强烈!
可是此刻,有一种无法压抑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一下就冲垮了他内心高筑的堤防。
常年行走于生死边缘,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疼,仿佛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部分被生生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发指的空洞。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不知煎熬了多久,张起灵终于直起身,珍而重之地将收音机收回背包,连同那沉甸甸的龙纹石盒,一同将其背负在身后。
他拔起地上有些沉重的黑金古刀,再无半分留恋地转身,走向青铜巨门之外的茫茫风雪。
张家人似乎天生就很会面对离别……在一个人死亡后,他们不会沉溺于悲痛,而是会带着外人无法看透的情感继续自己要走的路。
多年后,化名关根的吴邪,和一个长相酷似叶全真的张家女人约在颐和园见面。
他坐在女人对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闪烁着微光,他的双手随时准备记录下女人所说的内容。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女人时间宝贵,吴邪绝不能漏掉找到答案的机会。
吴邪:“感谢你今天能来见我,这里相对比较安静,你觉得呢?”
女人看了眼四周,也算山清水秀,“我时间紧张,出来一趟不容易,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吴邪有点尴尬,但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他问:“目前据我所知,像你一样的张家人有很多,你们既不回归家族,也不想结束生命,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女人笑了笑,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问点什么关于家族和族长的密辛……”
吴邪坦诚:“比起探秘我更喜欢研究人性。”
女人点头,似乎对他的想法很是赞同,她说:“人生安定后,你就会听到遗憾的声音,一年会比一年更响,一开始觉得吵闹,想去克服,到最后,你发现生命只剩下这点声音的时候,就只剩舍不得了……”女人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衬托的她更加具有朦胧的美感,她的目光好像看的很远,大概是想起了谁……吴邪忍不住看呆了,他对美女没什么抵抗力,虽然不像胖爷见到好看的就要去追,但也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不过女人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据我所知张家人受过特训,也无法看得开吗?”吴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追问一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会,一切都能看穿,”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说了,到了一定程度,你根本舍不得看穿。” 女人指尖的烟蒂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成细碎的白。
吴邪望着她眼底那片望不见底的远,忽然懂了——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有些痛不必拆穿,拆穿了,就连仅存的念想都没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等着,等着那股从女人身上漫开的沉重,慢慢飘向远方的雪山——
那里有个男人,曾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埋在藏海花田。
沉重的青铜门在张起灵身后轰然闭合,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像钝刀在骨头上磨,每一下都刮得他耳膜发疼。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比雪山的冰还冷,却又像憋着一团烧不尽的火——是汪小月最后转身时的笑,是业火缠上她时的灼热,是龙纹石盒贴在背上的重量。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笔直,只有手背上凸起的筋脉泄露了分毫:他怕自己一松劲,就会跪下去,就会忍不住回头,可青铜门后是虚无的死寂,是再也回不来的人,是用命换他难得的自由!
当他走出地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没人能在张起灵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和过去的他有多不一样。
身后的脚步声像追魂的鼓点,深蓝色的藏袍在雪地里划出刺目的痕——汪家人的气息他太熟悉,带着血腥和贪婪。
张起灵握紧黑金古刀,刀鞘擦过雪面,留下一道浅沟。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每一次挥刀都只是想将追来的人尽快逼退——他不是怕,是不敢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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