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2(2/2)
背上的龙纹石盒里,是汪小月啊,他怕剧烈的打斗震到盒子,怕雪渗进去,怕她在里面觉得“冷”。
他甚至把从汪家人身上扒下的蓝色藏袍裹在盒子外,那蓝色和她当年在雪脊上穿的衣服很像,风一吹,藏袍下摆扫过手背,竟让他想起她曾红着脸牵他的手说:“张起灵,你慢点儿走,跟不上~”
风里没有她的声音,只有雪粒打在脸上的疼。
一个月的跋涉,他踩着自己的脚印,也踩着回忆。康巴落的雪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张起灵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藏袍的布料,忽然想起第一次带汪小月来这里时,她还是完整的一个人。
他蹲在藏海花田里看着她,手里捏着一朵红色的花,当时他就在想,她戴这个颜色肯定是好看的……
那是他在康巴落隐居的十年,也是等她的十年,那时的风即使是在封山的冬天也是暖的……这时,一些花瓣随风飘落到石盒之上,他伸手替她拂掉,然而指尖再也碰不到她的耳垂,她也不会脸红地抬头看他。
现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走进雪山深处,雄鹰在头顶盘旋,翅膀划破铅灰色的天。
张起灵想:也许鹰也在好奇——这个人类为什么背着一个盒子,走得比孤狼还沉,听的歌却比风声还悲。
他没理会,只是一味加快脚步,直到那片藏海花田铺展在眼前,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他在花田中央停下,找了处向阳的地方——汪小月替他背负的人生已经够黑了,现在他想让她躺在向阳的地方,因为暖和。
他拔出黑金古刀,刀尖抵在冰面上,却忽然顿住。
他的手居然在抖,即使很轻,却还是让刀尖在冰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都沉了下去。冰屑随着刀的起落溅起,落在他的手背上,和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是冰屑的凉,还是眼泪的烫,只知道每凿一下,心里就空一块——那是在给她“安家”,也是在承认,她真的走了。
龙纹石盒被小心地放进冰穴里,盒身的纹路还沾着他的体温。
当九头蛇柏的根须缠上盒子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悲鸣,像在替不善言辞的他,把过去那些年没来得及出口的话一次性全都说掉。
张起灵看着盒子被根须带着,一点点沉进冰海之下,喉咙里像堵着雪,他想大声喊一遍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冰面慢慢愈合,把最后一点关于她的痕迹,藏进喜马拉雅山的神秘心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是路上捡的,质地坚硬。
他用黑金古刀的刀尖,一点点凿出一个“月”字。
每一下都用了全力,指节破裂出血也不在乎,石头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无数被分解的泪。
“月”字刻得很深,深到能嵌进雪水,就像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深到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被风雪磨平。
他席地而坐,背靠着一块冰岩,再次打开了那个旧收音机,单手托腮认真听起来。
电流声“滋滋”过后,《挚爱》的旋律在藏海花田上空飘荡,慢慢的融进风里,飘向远方的雪峰。
张起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开过棺,犯过杀戮也极尽保护,却没来得及在她人生最后的岁月里给过她温柔,哪怕只是多个拥抱也好……
泪眼朦胧中,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在吉拉寺的那个午后。
阳光透过寺庙的窗棂,落在他手里的刻刀上。
德仁要他刻一座雕像,刻他心里所想,他才能见到白玛……那时候他的心是块儿木头,不管怎么刻,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刻雕像的眼睛,一滴石屑落在他的手背上,非常像一滴眼泪。
他当时不懂,不过就是刻一座无名的雕像,怎么会觉得刻完以后,心里发空。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藏海花,听着耳边的歌,他忽然懂了——那座雕像的眉眼,像极了他;那滴石屑的凉,是他当时没察觉的预感。
原来早在六十年前,他就已经在为今天的离别感到难过了……
旋律还在响,收音机的电池快没电了,声音越来越弱。
张起灵伸出手,想把音量调大,手指碰到旋钮时,却又停住。
他怕,怕声音没了,怕连这最后一点和她有关的东西,都留不住。
风卷起藏海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捡起一片,放在手心,花瓣很软,像当年他拿在手心里想给她戴的那朵。
他对着远方的雪峰,在心里轻声说:“汪小月,到家了。说来真是很巧,现在正是藏海花成熟的时候,这里的花,开得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好。”
没有回应,耳边只有风的声音,和音乐的轻鸣。
张起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藏海花田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场永远不会散的陪伴。
多年后,当吴邪在帮小花整理仓库的时候,居然发现了张家遗失的那部分、最核心的、关于族长大人的神秘档案。
翻看的时候,他在里面找到了一张被保存的非常好的老照片——照片的是黑白底,里面有一男一女,不过看背景就知道这是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面男人嘴角上扬,笑的可以说再明显不过,女人将头歪向男人的肩膀,眼神里的幸福,跨越时空流淌进吴邪的心中。
这些都不是吴邪关注这张照片的主要理由,主要是照片里的男主角一眼就能看出是张起灵!
而女人,吴邪却没见过!
他自认为见的张家人已经足够多了,这样一个坚决不允许本家人和外族通婚的古板家族,居然暗中藏着一个神秘的族长夫人,而且“闷油瓶”明显已经记起所有事情后却依然对他和胖子守口如瓶,这让吴邪感觉到里面大有文章!
他带着照片冲回吴山居,和胖子一左一右把张起灵按在椅子上,在对方不明就里的目光中,拿出照片逼问他:“老伙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说吧,这个女的是谁?”
“是啊,小哥,这么漂亮的妹子,看样子当时也就十八九岁,是你们张家人吗?你还真是猪鼻子插葱装相,老牛吃嫩草藏的这么牢?”胖子补刀。
张起灵的指尖先于目光触到照片——不是现代相纸的光滑,是老照片特有的、带着时光颗粒感的粗糙,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像被人藏在贴身的衣袋里,焐了好多年。
他垂眸时,吴邪和胖子的追问还悬在空气里,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黑白的影调里,自己坐在木椅上,肩线比现在稍显单薄,嘴角却扬着一道清晰的弧度——那笑,不是礼节和表演性的牵扯,是从眼底漫出来的软,连眉梢都带着点未散的暖意。
而身侧的女人歪着头靠在他肩上,发梢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船锚(那是当年厦门港渔民常戴的小玩意,是他第一次送她的礼物,虽然只是在街边摊给她买的,但她依旧开心到眼睛弯成月牙),记忆里鲜活的女子和黑白照片上的重合,她的笑荡漾着一股要溢出来的甜。
这张照片他也记得。
是在厦门寻找南部档案馆新的联络站时候拍的。
当时负责联络站的何剪西拿着旧相机把她两个摆弄来摆弄去,他很想拒绝,可看到汪小月在角落里就非常喜欢这张样片以及拍的时候凑过来,轻轻拽他的袖口,小声撒娇,他就没再动,由着何剪西随便乱搞。
不过现在,他很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也很满意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何剪西的相机把这个动作记录下来。
这让他把那个雨后的黄昏、她发间的船锚、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全都回忆了一遍。
只是后来这张照片何剪西没来得及洗出来。他一直以为丢了,没想到,这东西会被收在张家的档案里,更没想到,张家的档案,最后居然在解雨臣的仓库里……
张起灵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像是在碰一片易碎的月光。
透过照片,他仿佛再次感受到那天她靠在他肩上时的温度,想起她身上淡而独特的花木香,想起她小声说:“乖,再忍忍就拍好了,回头我也有个念想,对吧?”她眼里的光比窗外天边的晚霞还亮。
吴邪的声音又近了些:“小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起灵抬起头,眼底的暖意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静。他没回答“是谁”,也没解释“是不是张家人”,只是把照片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隔着布料,能感受到照片的余温,像她还在时的感觉。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每一个字都像在把“她不在了”这四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再往心里塞。
他宁愿让这张照片里的她一直活着——活着靠在他肩上笑,活着说要开在福建的村子里盖房子,还要修带喷泉的院子,活着在杭州楼外楼下面对黑瞎子大声说:“他的账单,我买”。
胖子还想追问,却被吴邪拽了一把。吴邪看着张起灵的动作——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照片的边角,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眼神定在照片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忽然就懂了,这照片里的女人,很可能不在了……
那一刻,吴邪突然想起那个张家女人说的话——“舍不得看穿”——因为看穿了,就是承认那个人不在了;舍不得看穿,就能让人在记忆里活着,活着笑,活着闹,活着说话。
哪怕每次想起来都疼,也比让她在记忆里一次次死去,要好得多。
张家人总是很擅长让死人永远活在记忆里。以前他不懂,现在懂了——不是擅长,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她走,舍不得让她变成回忆里的影子,舍不得让那点遗憾的声音,从生命里消失。
或许有一天他和胖子也会以这种方式被张起灵缅怀吧?
过了很久,张起灵才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那里还放着那个没电的收音机。
他抬起头,看向吴邪和胖子,声音很轻,却带着穿不透的沉重和喜悦,他说:“她叫汪小月。”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他们的过往,没有说照片背后的故事,更没有说女人现在在哪儿。
可那三个字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那是他放在记忆里,舍不得看穿、舍不得让她“再死一次”的人;是他用一辈子的沉默,去守护的、可能是唯一的爱情。
空气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吴山居的灯笼。
吴邪看着张起灵把内袋的扣子扣好,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件仪式。
吴邪看向那个早就已经没有声音的收音机,过去他不明白张起灵为什么不允许自己给它装电池,还总是紧张地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现在他猜到了,这东西可能也是那个照片里的女人的。他就希望保持原样,只要是她的,谁也别碰就好。
他忽然明白,对于有些人来说,爱根本不需要轰轰烈烈,只需要把一张旧照、一个收音机、一个名字,都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