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2)(1/2)
周老汉蹲在地上抽起了旱烟,烟袋锅“吧嗒吧嗒”响得厉害,烟雾缭绕里,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他抽的是自家种的烟叶,劲大得很,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是我乡下远房侄子家的老物件。”他吐了个烟圈,声音被烟雾裹得发飘。
“他家祖屋是明洪武年间盖的,青砖灰瓦的老院子,上个月拆房梁翻新,工人从正房梁的榫卯缝里掏出这匣子,裹在破棉絮里。我那侄子是个酸秀才,在镇上中学教语文,见了这字如获至宝,拿回书房挂着临摹,结果……”
“结果怎么了?”我举起手札对着窗棂的微光细看,墨色深处似乎藏着细碎的反光,像极了未干的泪痕。可这纸距今已近千年,哪来的潮气?
我五十岁的影子投在字上,鬓角的白发与字里的枯笔重叠,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店里的老式挂钟“当”地敲了四下,沉闷的钟声在雨雾里荡开,惊得我手一抖,差点把这宝贝掉在地上。
周老汉磕了磕烟袋锅,烟灰簌簌落在柜台上,混着雨丝带来的潮气凝成一小团灰渍。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干瘦的脖颈上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他夜里总说听见有人叹气,就在书桌底下,那声音细悠悠的,带着哭腔,像是哪个读书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开始以为是老鼠在咬木头,还找了猫来,结果夜夜都有,那叹气声越来越清楚,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就不敢睡书房了,搬到客厅沙发上凑活,可沙发离书房近,还是能听见,整个人熬得眼窝都陷进去了。”
他顿了顿,烟袋锅在掌心转了两圈,又说:“前几日我去看他,大白天的,就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支毛笔,指节都捏白了。桌上铺着张宣纸,写满了‘功名梦断’四个字,一笔一划,竟和这手札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我眉头皱得更紧,指尖不自觉地按在“功名梦断”四字上:“他学过草书?”周老汉侄子我见过几面,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写的字方方正正,带着股刻板的书卷气。
“学个屁!”周老汉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柜台上,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他写的是馆阁体,横平竖直跟豆腐块似的,连捺笔都不敢拉长半分,哪会这等狂草?更邪门的是,他说夜里总梦见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站在他床前哭,那书生脸白得像裱糊的纸,眼睛红通通的,泪珠子掉在地上能砸出响,还拉着他的手要他评理,说自己死得冤……”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纸卷的手不自觉收紧。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古字画最忌“有异响”“会附身”,那多半是文魂不散。尤其是这种带着强烈情绪的绝笔,字里行间藏着化不开的执念,最容易缠上有缘人。
90年代初我收过一幅明代的钟馗图,夜里总听见铃铛响,叮铃叮铃的,像是有人提着铃在屋里走。后来请张道士一看,才知道画师画完这幅图就染了急病,没几日便去了,满腔怨气都凝在了画里。
可这手札的笔力实在惊人,尤其“夜雨孤灯”四字,笔锋里藏着的悲怆几乎要透纸而出,每个笔画都像是用眼泪泡过,墨迹深处泛着淡淡的潮意,定是有故事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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