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2)(2/2)

我摩挲着断口处的毛边,宣纸的纤维刮得指尖发痒,像是有谁在暗处轻轻挠我的手,带着股说不出的牵引。

“多少钱?”我压下心头的悸动,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周老汉紧攥烟袋的手上。

周老汉迟疑着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飘得像雨里的柳絮:“三……三千块?”

我差点把手里的手札掉在地上,惊得案头的放大镜都晃了晃。1998年的三千块,别说宋人手札,就是一张完整的澄心堂纸也不止这个价——上个月我收一张清代的洒金宣,品相中等,边缘还有虫蛀,都花了八百。他这哪是卖物件,分明是急着脱手,恨不能把这“晦气”赶紧送走。

我心里更犯嘀咕,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但几十年的收藏瘾上来了,像猫爪子在心里挠。总觉得“邪性”不过是乡野传闻,老物件哪有没点离奇说法的?

再说,这么好的字,这么真的情愫,若是真有冤屈,让它落在懂字的人手里,也算一段跨越千年的缘分。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松烟墨香似乎更清晰了些。

“行,我收了。”我从钱柜里数出三千块,钱是刚从银行取的,还带着纸味,1998年的百元大钞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四大伟人。

周老汉接过去时手都在抖,攥着钱几乎是跑着出了店门,门帘在他身后“哗啦”晃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

当晚关店后,我仔细落了店门的铜锁,锁舌“咔嗒”一声扣紧,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又在柜台前点了盏台灯——这台灯是1990年在百货大楼买的,绿色的塑料罩边缘已经泛黄,光线透过磨花的玻璃洒出来,昏黄却柔和,正好照亮案台的一角。

我将那幅残札小心翼翼地铺在祖传的酸枝木案台上。这案台用了几十年,台面被无数次滴落的墨迹浸得发黑发乌,木纹里都嵌着墨香,倒和这千年古札有种跨越时空的默契。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像是谁在轻轻叩门,伴着台灯的光晕,倒让这深夜的书房添了几分安宁。

我捏着放大镜,一寸寸仔细看那墨迹的纹路。放大镜的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将笔锋的细节放大数倍:飞白处的纤维清晰可见,浓墨处的晕染层次分明。

看着看着,我忽然停住了——每个字的收笔处都藏着个极小的墨点,小得几乎要融进笔画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行字共十二个字,正好十二个墨点,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都相差无几,绝不像无意滴上的,倒像是写完每个字后特意点上去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