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7)(2/2)

案台上的毛笔顿了顿,在纸上缓缓画了个圈,墨迹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晕成一团化不开的漆黑,像是无尽的黑夜,将所有的冤屈都吞噬其中。

我盯着那团墨,突然恍然大悟——他不是不说,是没机会说啊!九百年前官府刻意压下了案子,九百年间无人问津,直到遇见我这个懂字、懂他的人,他才有机会将深埋千年的冤屈托出。

当晚,我做了个更清晰的梦。梦里不再是模糊的考场,而是一间雅致的书房,墙上挂着“墨香林”的匾额,字迹温润清雅。案台上摆着崭新的狼毫笔、磨好的松烟墨,还有一叠雪白雪白的澄心堂纸,透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林文远就坐在案前,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正在写考卷,笔尖在纸上飞驰,字迹正是残札上那遒劲的行草,笔走龙蛇,气脉贯通。我悄悄凑过去看,考卷上写的是策论,议论时政针砭时弊,笔锋犀利如刀,字字珠玑,确实是栋梁之才的手笔,难怪会被奸人觊觎。

“文远,你的字真好。”我忍不住轻声赞叹,看着那笔走龙蛇的字迹在纸上流淌,墨香混着纸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闻声抬头看我,回答道,“先生谬赞了。我哪敢称什么好字,只求这次能中个进士,让爹娘不用再守着笔庄熬夜纳鞋底,能过上安稳日子;也让咱‘墨香林’的笔,被更多读书人用着,写出更锦绣的文章。”

可话音未落,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木屑簌簌掉落。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凶神恶煞地冲进来,腰间的铁尺“哗啦”作响。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胖子,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满脸横肉挤得看不见下巴,正是白日里在史料中看到的赵承煜!他一眼就盯上了案上的考卷,几步冲过来一把抢在手里,粗短的手指捏着纸角,脸上露出贪婪的冷笑:

“林文远,你这手好才华,与其埋没在穷笔庄里,不如给我侄子用用,也算没白瞎。”

林文远脸色骤变,急得扑上去就要抢:“那是我的心血!是我十年寒窗熬出来的功名!你不能抢!”

可他一介书生哪敌得过官差,刚迈出一步就被两个官差死死按住胳膊,手腕被拧得生疼,指节都泛了白。他拼命挣扎,青布长衫的袖子被扯得变了形,声音里带着哭腔:“放开我!那是我的考卷!还给我!”

赵承煜根本不理会他的哭喊,捏着考卷的一角抖了抖,像是在欣赏一件猎物。他突然狞笑着将考卷撕成两半,随手把没用的半张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又抓起剩下的半张扔进案边的火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