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6)(2/2)
“没……没什么,”我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水,声音发虚得像被风吹过的蛛丝,“许是昨夜受了风寒,又兼车马劳顿,此刻腹中突感不适,有些……头晕目眩。”
我撑着桌子站起身,只觉得眼前发黑,桌椅都在晃,“时辰不早,本官……先行告退回驿站歇息了,失礼之处,还望王村长海涵。”
王村长脸上的关切僵了一瞬,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快得像烛火被风扫过的影子,随即又被虚假的热情盖了过去,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大人身体要紧!是小老儿考虑不周,让大人受累了!”他没强留,跟着站起身,袍子下摆扫过凳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脸上重新挤出笑,“大人慢走,改日待大人身体爽利了,小老儿再备薄礼,登门向大人赔罪请教!”那“请教”二字咬得格外重,像块石头砸在青石板上,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我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体面,指尖都在抖,在驿卒的搀扶下踉跄着往外走。刚踏出院门门槛的刹那,身后喧嚣震天的锣鼓唢呐声突然像被无形的刀斩断——
死寂!
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风都屏住了呼吸。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院落,此刻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几十桌村民依旧围坐在油腻的方桌旁,保持着低头扒饭的姿势,筷子悬在嘴边,碗里的菜还冒着热气,人却像一尊尊被冻住的泥塑,连呼吸声都细得像蚊子哼,若有若无。只有晚风卷着院里的纸屑和草灰,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像谁在暗处磨牙,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路过院门旁一桌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木然地坐着,怀里的娃娃突然抬起头。
孩子嘴角沾着暗红的酱汁,像偷吃了血的小兽,小脸糊得脏兮兮的,看见我身上的官袍,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乳牙,牙缝里还塞着点褐色的渣。他伸出同样沾着酱汁的小手,五根手指张张合合,指向正厅的方向,用梦呓般的声音含糊地念叨:
“新娘子……好吃……香……”
稚嫩的童音在死寂的院里炸开,像道惊雷劈在头顶!抱孩子的妇人浑身一震,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伸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把孩子的小脸按变形,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她惊恐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死死盯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那眼神像是见了索命的厉鬼,又像是在求我救命。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成冰!我猛地转头,望向正厅的方向——那里的灯光依旧亮着,窗纸上印着晃动的人影,却像只蛰伏在黑暗里的眼,在浓重的夜色里闪着幽光,冷冷地窥视着院外仓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