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5)(2/2)

然而,就在盖头被捡起、老妈子手忙脚乱要往新娘头上盖去的刹那——

那一直如同石像般僵立的新娘,头颅竟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颈椎转动时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锈蚀的机壳在艰难咬合,听得人牙酸。最终,那双空洞得如同枯井的眼睛,精准地、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幅度极小,频率却快得诡异,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没有声音发出,但那口型……那反复开合的、绝望而执着的口型,分明是在说“救……”

就在同时,庭院里弥漫的甜腻茶香陡然变得无比刺鼻!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瞬间盖过了所有味道,像是打翻了陈年的酱缸,混着烂肉的腥甜,直冲鼻腔!

我甚至清晰地听到一阵细微到极致、却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带着硬壳的虫足在疯狂地爬过干燥的沙地!

那声音似乎无处不在,从脚下的泥土里,从周围的墙壁缝隙中,甚至从自己的头皮底下钻出来,钻进耳朵,挠得人神经发颤!

“大人!吉时不可误!快题字!快题字吧!” 王村长带着颤音的催促在耳边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一只枯瘦却如同铁钳般的手死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五指用力,指甲几乎要透过薄薄的官袍嵌进我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在我的耳畔,带着浓重的茶腥味和一种野兽般的恐惧,像条被逼到绝路的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泛出青紫色。笔锋沉重地落下,在“天”字旁写下“作之合”三字。横平竖直,却抖得厉害,墨色浓淡不均,像是字在纸上挣扎。

当最后一笔落在“合”字那象征圆满的收尾处时,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新娘垂落在身侧、被宽大袖口半掩住的手腕。

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色勒痕!深深嵌在那纤细苍白的手腕上,像一道丑陋的蛇蜕!边缘泛着一种诡异的黑青色,如同腐败多日的淤伤,更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霉烂气息!那绝非一日之功,分明是常年被绳索捆缚留下的印记!

宴席终于开席。几十张油腻的方桌被伙计们麻利地摆开,桌面油光锃亮,积着层经年累月的油污,筷子一放便打滑。很快,大盘大碗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红烧肘子颤巍巍堆得像座小山,油汁顺着碗沿往下淌;

整只卤鸡色泽酱红,鸡皮绷得发亮,腿骨处还露着点白森森的骨茬;清蒸河鱼瞪着圆眼珠,鳞片泛着水光,鱼腹里塞满了葱段,却掩不住那股河泥的腥气。菜式丰盛得近乎奢侈,在这贫瘠的镇子上显得格外扎眼。

然而,诡异的是,每一道菜上都均匀地撒着层细碎的深绿色粉末。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上,油亮的肉皮沾着点点青绿,像凝固的血珠里混了毒;清蒸河鱼的鱼鳃旁,粉末顺着鱼腹的褶皱往下落,与透明的鱼油缠成一团;就连那盘本该清爽的炒时蔬,菜叶上也蒙着层绿,像是被人从茶缸里捞出来的。

我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草木枯败的气息钻进鼻腔——那分明是碾磨得极细的茶叶碎末,只是颜色暗沉发黑,带着股陈腐的霉味,绝非寻常用来调味的新茶。

整个宴席上空,浓郁的荤腥气与无处不在的茶腥味奇异地纠缠着。肉脂的腻香里裹着茶叶的涩,河鱼的土腥中渗着草木的朽,形成一种令人反胃的怪诞气息,像有人把屠宰场的血污倒进了陈年茶缸,闻着便让人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