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7)(2/2)
杂役的声音劈了叉,人冲进屋时带进来一身寒气,手里的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火苗子在青砖上滚了半圈,“王、王村长家的新娘子……吊死了!就在新房梁上!”
我赶到时,王村长家的院门敞着,像张等着吞人的嘴。院墙外挤满了村民,黑压压的一片,却连句议论都没有。
男人手里的锄头还沾着泥,女人怀里的孩子含着手指,一张张脸木得像庙里的泥像,只有眼珠偶尔转一下,映出正房门口那抹刺眼的红——是从屋里飘出来的红绸。
王村长蹲在正房的青石门槛上,旱烟杆咬得吱呀响。铜烟锅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黑,烟圈从他嘴里冒出来,糊住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垂着眼,盯着脚边的蚂蚁搬家,仿佛院里的骚动、衙役的脚步声,全是耳边风。
“王村长!”我站在他面前,靴底碾过地上的烟蒂,“昨日拜堂,七天一到就出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慢悠悠地抬眼,浑浊的眼珠里没半点波澜,仿佛我说的是天气。“能有啥道理?”
一个木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女人家心眼小,刚嫁过来不省心,受了点气,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受了点气?”我指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的囍字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我看是受了要人命的气!”
他终于站起身,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木偶,拍了拍绸缎长衫上的烟灰——那衣裳看着簇新,领口却沾着块暗红的渍,像没洗干净的血。
“大人是京城来的金贵人,不懂我们这山沟里的规矩。”他咧开嘴笑,皱纹里全是黑垢,“媳妇娶进门,就是家里的牲口,不听话就得打,不打不成器。她自己想不开,能怪谁?”
“牲口?”我攥紧了手里的折扇,竹骨硌得掌心生疼,“朝廷律法写着,生而为人,皆有性命!她不是你家的牲口,是和你我一样的人!”
“人?”王村长突然提高了嗓门,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在这茶香镇,女人就是用来生娃、干活的!不听话的,死了也活该!去年东头老刘家的媳妇,不也投河了?哪值得大人这样兴师动众?”
我盯着他那双毫无愧色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院墙外围观的村民里,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往屋里瞟,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漠然。而更远处,几个老汉蹲在墙根,张望着看着这发生的一切,脸上早已淡然,习以为常。
这不是惨剧,是他们习以为常的“规矩”,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买女人生活的日子,早已经麻木,死了一个女人和用坏了一个工具几乎没有任何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