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1)(1/2)
1998年的惊蛰,雨下得黏黏糊糊,像是老天爷拧不开的水龙头,把杭州清河坊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发光。水珠顺着黛瓦屋檐往下淌,在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巷子里老樟树的清香,酿出一股潮湿的江南气息。
我叫沈砚秋,今年整五十,在这条老巷子里开了家“藏珍阁”,专卖古董字画。从1970年支起门板算起,一晃眼就是二十八年,柜台上的铜镇纸被我摩挲得发亮,边角的包浆里都浸着墨香。
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经手的真品赝品能堆满后院三间库房。案头那台1980年托人从上海捎来的老式台钟“滴答滴答”走着,钟摆晃得人心里踏实,可有些老物件上沾着的“东西”,总能轻易搅乱我这颗还算沉稳的心。
就像此刻,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藏珍阁”的木招牌上,“藏珍阁”三个字是我年轻时请苏局仙老先生题的,红漆虽已褪得发暗,笔画间的筋骨却依旧硬朗,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古意。
下午三点多,我正用软毛刷细细清理一幅清代吴宏的山水扇面。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竹节处的紫晕像极了远山暮色,摸上去温润如玉。
笔锋间的斧劈皴还带着江南的水汽,仿佛能听见画里的溪流淌淌。忽然,门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带进股沁骨的寒气,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主顾周老汉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周老汉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磨得发亮起球,袖口还沾着泥点。他怀里紧紧揣着个油纸包,油纸被雨水浸得发潮发沉,边角微微发卷,露出里面深色的布角,看着像是被捂了许久。
他进门就打了个寒颤,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雨珠,冻得嘴唇发紫,见了我就直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发颤:“沈掌柜,救命。”
我放下毛刷,指节轻轻叩了叩柜台的红木桌面——这柜台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酸枝木的,边角被几代人磨得圆润光滑,木纹里还嵌着经年累月的墨渍。
“周老哥这是咋了?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说着提起搪瓷壶续了热水,壶身上的“为人民服务”字样已经模糊。我倒了杯碧螺春推过去,1998年的茶叶价格涨了不少,这碧螺春还是年前托茶农捎的新茶,芽头饱满,算是待客的好茶了。
周老汉却没坐,屁股刚沾着板凳边又弹了起来,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油纸摩擦柜台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这物件……我实在不敢留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再留着,怕是要出人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接过油纸包掂量了掂量。不沉,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重感,像是裹着一团化不开的寒气。
掀开三层油纸,里面是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布面磨得发亮,针脚处泛着白,解开时布丝“簌簌”掉了几片——这包袱看着像是六七十年代乡下姑娘绣的,针脚还算细密,角上还绣着朵模糊的月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