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1)(2/2)
包袱里裹着个桐木小匣,巴掌大小,边角磕碰得厉害,漆皮剥落处露出浅黄的木头,像老人皲裂的皮肤。
凑近了闻,带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墨香,那味道很特别,像是从老墙缝里钻出来的,又像是谁在潮湿的角落里藏了一辈子的心事。
打开木匣,里面铺着层暗黄的绵纸,绵纸薄如蝉翼,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掉渣。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揭开绵纸,一卷残破的宣纸露了出来。宣纸边缘卷着毛边,像是在黑暗里蜷缩了太久。
展开半尺,我便心头一震,握着纸卷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宣纸泛着温润的米黄色,不是做旧的死黄,是岁月沉淀出的活色,像浸过月光的暖玉。
对着窗棂透进来的雨光看,纸纹里藏着细碎的玉色光泽——是宋代“澄心堂纸”!这种纸用楮树皮特制,纤维细腻如蚕丝,当年南唐后主李煜专供御书房用,到了宋代更是文人追捧的珍品,寻常举子根本用不起。90年代的古玩市场上,一张完整的宋纸都能卖出天价,更别说带字的了。
纸上是行草书,笔力遒劲得像拉满的弓,墨色沉郁如深潭。起笔时露锋如惊雷炸石,带着股破空而来的锐气;收笔时藏锋似流云断山,余韵绵长。
我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墨迹早已渗入纸纹,绝非后世仿品用化学胶矾固定的浮色。字里行间带着股说不出的孤愤之气,像是困在牢笼里的猛兽在嘶吼,又像是怀才不遇的壮士在扼腕。
但这手札只有三行字:“寒窗十载,功名梦断,夜雨孤灯……”
后面便是齐刷刷的断口,宣纸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断口处的纤维还倔强地翘着,墨迹在断口边缘晕开一点浅痕,像是没写完的叹息,又像是欲言又止的呜咽。
落款处钤着方小印,朱砂早已褪色成暗红,带着点灰黑的霉斑,像是蒙了层岁月的尘埃。
我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这放大镜是1985年去上海出差买的,倍数足,玻璃片透亮,边角的漆都磨掉了。对着印章细看,依稀能辨认出“文远”二字,笔画清瘦挺拔,倒是和字迹的风骨相得益彰。
“这是……宋人手笔?”我指尖轻触纸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不像普通古纸的干涩,反倒带着点温润的潮气,竟有股墨香未散的错觉。90年代的仿品多用化学墨,闻着发冲刺鼻,这墨香却清苦回甘,是上好松烟墨独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楮树皮清香。
“看这笔法,有苏学士的豪放洒脱,又有黄山谷的奇崛瘦硬,却更显凌厉锋芒,像是怀才不遇的文人写的。澄心堂纸配这字,绝非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