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奶奶的爱(7)(1/2)
“奶奶知道……”她的声音像被晨雾打湿的棉絮,一缕缕往下坠,风过处就颤巍巍地飘,“桌上的橘子糖……你收进铁盒里吃……往后想吃甜的了,就去巷口的小卖部买……别总攒着钱,委屈了自个儿……”
地上新撒的草木灰里,忽然浮起几个浅浅的凹痕。小小的,带着千层底布鞋特有的细密针脚,沿边还沾着点未抖净的布毛——那是奶奶常穿的青布鞋,鞋头被脚趾顶得微微发圆。
脚印从供桌前蜿蜒而来,像一条软软的棉线,轻轻绕到我脚边就停了。是奶奶的脚印啊。她总说自己是“小脚老太太”,35码的鞋还得垫半块布。
小时候我总光着脚踩进她的脚印里,踮着脚学她的小碎步,嚷嚷着“要继承奶奶的小脚丫”,她就拄着枣木拐杖笑,拐杖头敲在青砖地上“笃笃”响:“小丫头片子,就知道学我胡闹。”
“镯子……戴好喽……”奶奶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潮意,每个字都像浸了晨露的棉花,沉甸甸压在心上,“老银养人,能护着你……奶奶不在了,它就替我守着你长大……”
手腕上的银镯子忽然泛起一阵暖,顺着腕骨往心口漫,像奶奶弥留时攥住我手的温度。那时她的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指节却拼尽全力收紧,老茧在镯子上磨出细碎的响。
我低头望那内侧的“晓”字,泪水把光晕泡得发颤,那字竟像活了似的,在长明灯的暖光里轻轻跳,闪着她看我时才有的柔亮。
“鸡叫第二遍了……”声音轻得快要看不见,像灶膛里最后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晓晓……奶奶该走了……你得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草木灰里响起“沙沙”的轻响,是奶奶特有的小碎步,一步一踮地往门口挪。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浅,像沙漏里漏下的细沙,没入晨光里。
到门口时脚步声顿了顿,接着是一声叹息,轻得像深秋最后一片银杏叶飘坠,落在心尖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人鼻尖发酸。
“吱呀——”虚掩的木门被推开半寸,清晨的凉风卷着露水的潮气涌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晃,露出窗外墨色的天渐渐褪成了鱼肚白,像奶奶浆洗过的白粗布,干净又软和。
然后,脚步声彻底没了。
后颈那缕若有若无的微凉气息散了,屋里只剩下樟脑丸的清苦、艾草的辛香,还有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单调却安稳,像她生前坐在藤椅上打盹时的呼吸。
我坐在冰凉的沙发上,眼泪把衣襟洇出深色的痕,却死死攥着衣角不敢回头。老人们说,送终时不能回头,回头了,魂魄就舍不得踏过忘川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着心,割得人五脏六腑都空落落的,只剩回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二遍鸡鸣,比第一遍更清亮,像要把天边的最后一点墨色都啄开。
鱼肚白渐渐晕开淡淡的粉,从天际线往中间漫,像奶奶年轻时偷偷抹在颧骨上的胭脂,被晨露打湿了,晕出温柔的暖。
楼道里慢慢有了活气:张阿姨早起的咳嗽声,陈爷爷的拐杖敲在楼梯上的“笃笃”声,还有远处早点摊的吆喝——“油条豆浆嘞——刚出锅的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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