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奶奶的爱(7)(2/2)
天,真的亮了。
我慢慢转过头。
客厅里空荡荡的,供桌却像是热闹过一场:红烧肉和排骨少了大半,骨头上还留着浅浅的牙印,米酒杯底朝天,盘子里的橘子糖又少了几颗,糖纸散落在桌角,像是奶奶真的坐在这里,边吃边念叨“这排骨炖得烂,合我胃口”。
草木灰里印着两串痕迹:一串是奶奶的布鞋印,从门口到供桌,再到我面前,浅浅的带着小碎步的弧度,针脚纹路还清清楚楚;另一串扭曲的爪痕和拖痕被布鞋印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几道模糊的浅沟,像被晨露洗过的蛛网,轻轻一碰就散了。
供桌角落的桃木梳静静躺着,梳齿间缠着一根灰白的发丝,是刚才她“替我梳头”时落下的,发丝软乎乎的,还带着点艾草的香。茶几上,印着红牡丹的搪瓷杯被扶得端端正正,里面还剩小半杯蜂蜜水,杯沿沾着点奶渍,是昨晚她一勺勺喂我喝的,说“喝了睡得安稳,不做噩梦”。
奶奶的房门敞着,书架稳稳当当立着,地上的书都被捡回原位,只有最上面那本旧版《红楼梦》翻开着,停在黛玉葬花那一页,书页边缘沾着点草木灰,像她枯瘦的手指刚轻轻捻过,还留着温度。
长明灯的光晕里,银镯子内侧的“晓”字还在微微发亮。我抬手摸着那字,忽然想起奶奶总说“人走了,念想还在”。原来那些看不见的牵挂,都藏在脚印的纹路里、糖纸的褶皱里、书页的灰痕里,藏在每一缕不肯散去的余温里。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暖融融的阳光漫进屋里,落在供桌的相框上。照片里的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正举着糖葫芦朝我招手,颧骨上的胭脂红得像此刻天边的霞。
我对着相框轻轻说:“奶奶,我会好好的。”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像一声轻轻的应答,带着草木灰和阳光的味道,落在我手背上,暖乎乎的。
供桌中央,布娃娃“小红”端端正正坐着,红裙子是奶奶用旧灯芯绒改的,边角被磨得毛茸茸的,裙摆上绣的小白花早就洗得发白,却被捋得平平整整,连领口歪了的蝴蝶结都系得规规矩矩。
它塑料脸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左眼眉梢缺了个小角,鼻尖的红漆磨成了浅粉,可那双黑纽扣眼睛亮晶晶的,竟像是被谁轻轻擦过,正弯着弧度对着我笑——就像小时候我哭鼻子时,奶奶把它塞到我怀里说“你看小红都笑你啦”的模样。
我放轻脚步走到供桌前,木桌沿还留着奶奶常年摩挲的光滑痕迹。指尖触到那盒橘子糖时,铁皮盒冰凉的触感混着点微暖,盒身上印的橘子图案被岁月浸得发暗,边角起了层薄锈,开盖时“咔哒”一声轻响,和小时候每次从奶奶抽屉里翻糖吃的声音一模一样。
里面的橘子糖还剩大半盒,糖纸是透亮的橘红色,印着皱巴巴的橘子瓣,有几颗糖纸边角卷了边,像是刚被人捏过又轻轻放回去的。
我捏起一颗,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剥开时橘色的糖块滚出来,圆滚滚的沾着点白霜。
塞进嘴里的瞬间,甜津津的橘子味就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酸的清甜顺着喉咙往下淌,和小时候奶奶从兜里掏出来塞给我的味道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