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4)(2/2)
“有人托我来给她送刀。”我含糊着应了句,没敢多说。跑江湖赊刀这些年,我知道有些村子的忌讳比山还深,言多必失。
老头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牙齿磕得烟杆“哒哒”轻响,却始终没摸火石。他含糊地朝村子里头摆了摆下巴:“村西头,最里头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就是。”
话音顿了顿,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不过你得赶在日头落山前出来,她家门口那树……见不得黑。”
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钻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我低头看了看樟木匣子,指尖莫名有些发凉。
“为啥啊?老人家,能劳烦你和我讲上一讲吗?”我忍不住追问,老头这话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头却像没听见似的,再不肯多吐一个字,只是直勾勾盯着老槐树的方向。他的眼神里爬满了恐惧,像是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看见了什么藏在暗处的可怕东西,连嘴角都绷得发紧。
我知道这样的话我再问也没用,老人家肯定是不会回答了,这山里的村子总有说不完的忌讳,便弯腰拎起樟木匣子,朝他拱了拱手:“谢大爷指路。”
背起匣子往村里走,脚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在这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家家户户的木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的漆掉得斑驳,门缝里连点油灯的光亮都透不出来,像是整村人都凭空消失了。
只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地上啄着什么,见我走近,“扑棱棱”惊飞起来,一头扎进旁边半塌的柴草垛里,再没了动静。
土墙上刷着的红漆标语还能辨认出大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破除封建迷信”,只是红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裸露的黄土,一道道裂痕横亘在字里行间,看着倒像是干涸的血痕,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约莫走了半袋烟的功夫,路尽头果然出现一间孤零零的土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塌了半截,露出里头杂草丛生的院子。门口歪歪斜斜立着棵槐树,树干拧得像根被揉皱的布条。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有的像歪扭的字,有的像抽象的画,还有些符号被刀子刻得极深,边缘发黑发暗,细看之下,竟像是干涸的血渍渗进了木头缝里。
我站在院门口,风从歪脖子槐树的枝桠间钻过,发出细碎的“呜呜”声。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些:“有人在家吗?赊刀的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巷里荡开,又慢慢沉下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连点回音都没有。只有地上的枯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卷到槐树根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