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5)(2/2)
老太太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似的,她“吱呀”一声将木门彻底拉开,一股阴冷的风从屋里卷着潮气灌出来,带着股陈年老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呛得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认识他?”她死死盯着我,那只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像被惊动的老兽竖起了尖刺。
“不认识。”我摇摇头,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半块玉佩,递到她面前,“是青峰镇的老王头托我来的,他说您见了这东西就知道了。”
老太太看见玉佩的刹那,眼睛“唰”地睁大了,浑浊的那只也透出些光亮。她踉跄着往前抢了一步,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似的一把夺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玉佩的纹路里。
“是他的……是守义的玉佩!”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皱纹滚落下来,在布满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弯弯曲曲的白痕,“他走的那天给我留的念想,说这玉佩一分为二,他带一半,我留一半,等他打完仗回来就合在一起……可他没回来,他再也没回来啊……”
她的哭声压得很低,却像一把钝刀在心里慢慢割着,满是化不开的绝望,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里低声哀嚎。
我看着她手里那半块磨得光滑的玉佩,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老王头临了说的“替他来接人”,哪是接刘守义的人?分明是接他漂泊在外的魂。这半块玉佩,就是认亲的信物。
“大娘,您先别急,慢慢说。”我赶紧把樟木匣子往旁边挪了挪,怕她激动之下碰翻了刀,“老王头让我把黑布裹着的刀给您送来,可他没说为啥……您能跟我说说吗?”
老太太慢慢止住了哭,浑浊的眼泪还挂在眼角的皱纹里,她用枯瘦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胸的衣袋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按了按,才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樟木匣子。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浸在老井里的碎月光,有深埋的怀念,有化不开的悲伤,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像寒冬里未化的冰碴。
“1966年,那年的秋风刮得比刀子还冷,红卫兵闯进了村子,喊着破四旧的口号,见啥砸啥。”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带着股陈年的寒意。
“他们指着我家的门槛说我们是封建余孽,说守义是跑资本主义道路的投机分子——他不过是早年走南闯北做过些小买卖!他们把刘家祠堂的牌匾掀了,祖宗牌位扔得满地都是,连传了几辈的族谱都被扔进火里,烧得噼啪响。”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透出压抑的颤抖:“他们把我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批斗,麻绳勒得骨头生疼。那些半大的孩子朝我扔石头,骂我是老妖精,说要‘斩草除根’,要让我们刘家断子绝孙……”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风从敞开的屋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屋里,又被屋里的阴气逼了出来。我看着她那双一半浑浊一半亮得吓人的眼睛,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要等这把刀,等这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