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6)(1/2)
她的目光飘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夕阳的金辉斜斜落在她脸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浸在浓重的阴影里,像被生生劈开的岁月。
“那天晚上,风跟鬼哭似的,他们踹开我家的破门,翻箱倒柜地乱砸,嘴里喊着要找‘封建遗物’。我男人的牌位被他们用脚跺碎了,他走前留下的几件旧棉袄被撕成了布条,飘得满地都是。
我抱着这半块玉佩,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躲在灶台后面的柴草堆里,听见他们在院子里咋咋呼呼,说要把我拖去公社学习班,让我好好‘改造思想’,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二柱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嗓子都喊劈了,说守义的坟被刨了。”老太太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红卫兵说他坟里肯定埋着‘剥削来的金银财宝’,一群人扛着锄头铁锨就往乱葬岗冲。我疯了似的跟在后面跑,赶到时正看见他们把坟刨开,薄皮棺材板被撬得稀巴烂,守义的尸骨被他们用锨头挑得满地都是……他死了那么多年,连块安生骨头都留不住,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啊!”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寒,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文革初期的破四旧确实激进得吓人,砸佛像、烧古籍、刨祖坟的事早有耳闻,可亲眼听亲历者说出来,那惨烈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爹当年被批斗时,好歹家里的祖坟没被动过,现在想来,已是天大的幸运。
“我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额头磕出血来,求他们把骨头还给我,让他安安生生躺着。”老太太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布满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白痕。
“可他们连理都不理,还抬脚踹我,骂我是‘封建老顽固’,说我冥顽不灵。就在那时,我看见棺材底下压着个黑布裹着的东西,趁着他们抢着翻找‘财宝’的空当,偷偷摸过来塞进怀里,藏在了灶膛的灰烬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守义当年走南闯北时带在身上的刀。”
“您早就见过这把刀?”我愣住了,手里的樟木匣子仿佛又沉了几分。
“见过,怎么能没见过。”老太太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守义走之前那晚,把这刀拿出来给我看,说这是赊刀人的镇刀,能镇邪祟,也能记血仇。他说要是将来家里遭了难,就把刀拿出来,让那些害我们的人,迟早付出血的代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阴森的寒意,像山涧里的冰泉,“红卫兵砸了祠堂,烧了族谱,刨了祖坟,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们刘家的根刨断,可他们错了——根在心里扎着,刀在手里攥着,只要刀还在,这根就断不了!”
我盯着她枯瘦的手,那双手一直紧紧按在胸口,像是在护着什么。突然注意到她的指甲又长又黑,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指尖泛着青黑,像是很久没修剪,又像是沾过什么深色的东西。
“大娘,1966年刨坟的那些红卫兵……后来是不是出事了?”我想起了半截沟老太太含糊的话,忍不住追问。
老太太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在夕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得人头皮发麻。“第一个,开春去后山砍柴,掉沟里摔死了,头磕在石头上,脑浆子流了一地,手里还死死攥着块守义的碎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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