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1)(2/2)

雾越来越浓,渐渐显出人形,一袭红衣如血,裙摆上沾着的茶叶还在往下滴水,滴在缸沿上,晕开点点暗红。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尖尖的弧度,和一双在阴影里闪着幽光的眼。

是那个红衣厉鬼,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缸沿,周身的空气都仿佛瞬间凝固了,连苍蝇的嗡嗡声都低了下去。那股甜腥的茶香突然变得凛冽起来,像淬了冰的刀,刮得人皮肤发疼。

李虎和我都猛地握紧了刀,刀柄上的冷汗让他几乎抓不住,身后的捕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身上的红嫁衣不知浸了多少污秽,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鲜亮,反倒被墨绿色的汁液浸透了,像是刚从发酵的茶汤里捞出来,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轮廓。衣料被泡得发胀,针脚处裂开细缝,露出底下同样泛着青黑的皮肤。

脖颈处的裂口比初见时更狰狞了,从下颌一直裂到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的布帛,露出森白的锁骨,骨头上沾着些墨绿色的茶垢。浓绿色的汁液顺着裂口往下淌,黏稠得像未过滤的茶渣,一滴滴落在胡掌柜的脸上。

“滋——滋——”

汁液落在他腐烂的皮肉上,立刻腾起白烟,发出皮肉被灼烧的声响。胡掌柜那张泡得发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下去,露出底下的骨头,绿汁顺着骨头缝往里渗,连白骨都被蚀出了细密的小孔。

突然,他浑浊发白的眼球猛地睁开了!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瞳孔里却空无一物,只有翻涌的墨绿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无数茶叶在里面疯狂翻滚、膨胀,要冲破喉咙破体而出。

“胡万山……”

女鬼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沙哑得刺耳,每说一个字,就有几片干枯的茶叶从她嘴角飘出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她缓缓俯下身,红衣的裙摆扫过缸沿,带起一串墨绿色的水珠,“你记不记得……康熙三十七年,你把我妹妹塞进茶榨机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这死寂的后院。风突然停了,连苍蝇的嗡嗡声都消失了,只有胡掌柜喉咙里的嗬嗬声,和她那带着茶叶碎屑的问话,在满院的血腥里回荡。

“她才十二……”女鬼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却透着种能冻裂骨头的寒意,“你说她的骨头碎了拌茶籽,来年的茶叶能更嫩……你看,”她抬手,苍白的指尖指向那些泡着尸体的大缸,“这满院的茶,是不是都格外香?”

话音刚落,胡掌柜的喉咙里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倒像是无数个女子的哭嚎混在一起。紧接着,他的嘴猛地张开,无数墨绿色的茶叶夹杂着碎骨和血肉,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像一道腥臭的喷泉,溅得满地都是。

女鬼就站在那片污秽里,红衣猎猎,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旗。她看着胡掌柜在痛苦中抽搐,看着那些茶叶将他的尸体彻底吞噬,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