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2)(2/2)
我知道,这故事还没结束。它会跟着樟木匣子里的镇刀,跟着一代又一代的赊刀人,在岁月里流转,在人心间相传。就像老鸦岭的老槐树,枯了又荣,荣了又枯,永远守着山里的秘密,守着那些关于等待与归宿的约定。
1975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清明都过了好些天,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又落了下来,把豫东平原的土路浇得泥泞不堪。我背着沉甸甸的樟木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布鞋每踩下去,都得往黑泥里陷下半寸,拔出来时裤脚已沾满了泥浆,沉甸甸地坠着腿。
徒弟小马跟在身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额头上渗着细汗,却已经能稳稳背动半匣子刀了。
“师父,咱这是往哪去啊?”小马喘着粗气问,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满了黄黑的泥,活像两只刚从田里拔出来的泥腿子,“这路也太难走了,脚底板都磨起泡了。”
“陈家庄。”我头也不回地应着,眼睛盯着前方被雪水浸软的土路,“前几年在那赊过三把刀,约定的日子到了,该去收账了。”
陈家庄在黄河故道边上,是个十年九涝的穷地方。1972年我去的时候,村里刚遭了场大水,地里的庄稼全泡了汤,家家户户灶台上摆的都是红薯干,啃得人腮帮子发酸。
那天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支起摊子,赊出去三把锋利的菜刀,临走时跟村民们约定:“等黄河水清了,我再来收钱。”
当时围着看热闹的人都笑我疯了,说黄河水从祖宗那会儿就是黄的,哪有清的日子?可他们不知道,赊刀人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是玩笑,日子到了,约定就不能爽。
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大喇叭里正响着高亢的口号:“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人人争当劳动模范!”墙上的红漆标语换了新的,前些年刷满墙的“破四旧,立四新”被“抓革命,促生产”取代,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热火朝天的劲儿。
可穿街而过的风还是老样子,裹着泥土和牲口粪便的腥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小马让我在路边等着,自己跑进供销社买了两斤粗盐——这是走江湖的规矩,到了村子里给相熟的人家带点实用东西。
他回来时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跑得脸蛋通红,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跟前:“师父,你看这个,刚在供销社墙上揭的。”
是张泛黄的油印纸,上面印着“寻物启事”,说陈家庄丢了个孩子,三岁的男娃,叫狗蛋,前天去村头黄河边玩,再也没回来。启事下面画着孩子的模样,梳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