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3)(1/2)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那张油印启事。陈家庄紧挨着黄河故道,每年汛期都有孩子贪玩掉河里,本不算稀奇事。
可这油印纸的字迹看着格外眼熟,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先用钢笔写了底稿,再用毛笔一笔一划描上去的,横撇竖捺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过似的。
“丢地孩子的是哪家啊?”我指尖捏着纸角,纸边的毛刺硌得慌。
小马伸手指着启事最下面的落款:“王老五家的,刚在供销社听人说,他媳妇这两天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村里男人们找了两天两夜,就只在黄河边的芦苇荡里找到了只红肚兜,孩子影子都没见着。”
王老五?这个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荡开一圈记忆。1972年我在陈家庄赊刀,就是他家第一个要了把菜刀,当时他媳妇正怀着头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
说等黄河水清了,就用这新刀给孩子割周岁肉、办喜酒。他还说要给孩子起个贱名好养活,叫“狗蛋”,听得围观的人都笑。
“走,去陈家庄。”我把启事叠起来塞进怀里,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似的往上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赶到陈家庄时,天已经擦黑了。往日这个时辰该飘起炊烟的村子,今天却静悄悄的,连狗吠声都没有。只有村头黄河边围着黑压压一群人,手里举着忽明忽暗的火把,人影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水里漂着的鬼火。
我们刚走到村口歪脖子柳树下,就被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拦住了,是村支书,1972年我来赊刀时他还帮我吆喝过。
“是赊刀的兄弟?”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背上的樟木匣子,眉头却紧紧皱着,脸色在暮色里看着发沉,“这时候来干啥?村里正出事呢,乱得很。”
“刚在镇上听说丢了孩子,”我把匣子往地上一放,木底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是王老五家的?”
村支书重重叹了口气,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往黄河边的方向指了指:“找了两天两夜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媳妇刚才受不了,抱着红肚兜就跳了河,被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手里还攥着那兜兜不放。”
我心里猛地一沉,跟着村支书往河边走。火把的光忽明忽暗地扫过人群,王老五蹲在水边的泥地上,背弓得像只虾米,抱着头呜呜地哭,哭声混着风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媳妇躺在旁边铺着的草席上,脸色白得像纸,肚子上还印着淡淡的孕纹——我这才想起,她怀的二胎,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黑沉沉的浪,浪头拍打着岸边的泥沙,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水里低声哭泣。几个村民拿着长竹竿在浅水区来回打捞,嘴里一遍遍念叨着:“狗蛋回来吧……河神放孩子回来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