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3)(2/2)
“这河邪性得很,”村支书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他眼里的忌惮,“前几年也丢过孩子,都是三岁左右的男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人们私下说,是黄河里的‘河神’要收童子,拿去当伴儿呢。”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印启事,那别扭的字迹在脑子里愈发清晰——这哪是什么寻人启事,笔画里藏着的阴邪气,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招邪。王老五家的刀还没还,这黄河边的债,怕是又要落在赊刀人头上了。
我忽然想起1972年在王老五家赊刀的情景,他家灶台角落的青砖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当时只当是乡下人随便画的记号,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倒像是道家辟邪的符咒。“村里有老槐树吗?”我问村支书——自从老鸦岭那桩事后,我对槐树总多了份莫名的在意,这树既能镇魂,也能聚邪,是是非非都系在那粗壮的树干里。
“有,村西头河边上有棵老歪脖槐,”村支书往西边指了指,烟袋锅在手里转着,“有些年头了,树干都空了大半,去年夏天遭雷劈,劈掉了半边枝桠,没想到开春还发了芽,硬是没死透。”
我让小马在河边看好樟木匣子,自己借着渐暗的天光往村西头走。没多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歪脖槐,果然长得邪性:靠河的半边树干焦黑开裂,树皮卷得像烧过的纸,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树心;
另一半却还活着,枯黄的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黄河上空,像只要抓人的鬼手。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活着的那半树身上刻满了符号,横一道竖一道,和老鸦岭刘婆子家门口槐树上的记号一模一样,只是被岁月磨得浅了些。
树下的泥土明显被翻动过,有个半尺深的土坑,坑里积着烧过的纸钱灰,被风吹得四散。坑边还丢着半截红绳,绳子湿漉漉的,沾着些黑褐色的河泥,半截一闻,一股浓重的河腥气混着腐朽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
“你在这干啥?”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惊得我转身攥紧了袖口的匕首。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枣木拐杖,头发像乱草似的贴在脸上,身上那件黑布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路过,看看这树。”我稳住心神转身,目光落在她的拐杖上——杖头雕着个模糊的“王”字,被摩挲得发亮。“您是……”
“王老五的娘,”老太太死死盯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股狠劲,像是要把人看穿,“你是那年赊刀的?1972年给我家送过菜刀的那个后生?”
我点点头,刚要开口问树的事,老太太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凉得像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你那刀……你那刀能辟邪不?”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求你救救我家老五吧,他媳妇没了,娃也没了,不能再让他出事了!”
“大娘您先别急,松开手慢慢说。”我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想让她站稳些。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下,“孩子丢的那天,有没有啥奇怪的事?比如听到啥动静,或者看见啥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