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4)(2/2)
“狗蛋!”王老五撕心裂肺地惨叫,挣脱村民的拉扯就要往河里跳,被几双大手死死按在地上。
我反手拔出腰间匕首,黄铜吞口在晨光里闪过冷光,手腕一扬,匕首在空中划出银弧,“噌”地插进木匣正中央。
只听“滋啦”一声,青烟从木匣缝里冒出来,带着焦糊的腥气,木匣像被戳破的皮囊,打着旋沉进水里。黄河水渐渐平息,浪头退去,只留下岸边湿漉漉的泥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老太太不知何时拄着拐杖来了,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皱纹里淌下泪来:“民国二十三年那场大水,黄河决了口,一村人跑不及,有户人家的娃娃才三岁,抱着这木匣沉在底下了。这些年水里不太平,每年都要找个替身,它才能歇一阵……”
原来不是河神索祭,是水鬼找替身。1972年我赊刀时,这怨气就藏在河底,只是当年水脉未动,没敢作祟。
“那木匣里装的啥?”我望着退潮的河面,水花里还漂着几点红漆。
“是那户人家的嫁妆匣子,”老太太叹了口气,“红漆描金的,装着娃娃的胎发、乳牙,还有他娘给缝的小鞋。决口那天,他娘把匣子塞在他怀里,说能保平安……”
天光大亮时,村民们拿着铁锹锄头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挖了个半人深的土坑。王老五媳妇的棺木先落了土,随后有人用红布裹着那堆从木匣里漂出的白骨,轻轻放进旁边的浅坑——那是民国二十三年沉在河底的娃娃,缠了近半世纪的怨,总算要入土了。
下葬时,我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红绳,就是昨夜缠在槐树上、沾着黑泥的那截。红绳刚碰到新土,原本暗红的绳身“滋啦”一声泛起黑雾,转瞬间就变得乌黑发僵,像被抽干了精气,软塌塌地贴在坟头。泥土里的腥气似乎淡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却莫名蔫了几片,在晨风中簌簌发抖。
王老五抱着膝盖蹲在坟前,一夜之间,鬓角的黑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泪早就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盯着新翻的黄土。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去,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事了,老五,赊刀人在呢,邪祟不敢再来祸害人了。”
我从随身的樟木匣子里抽出一把新刀,刀身锃亮,映着初升的日头,寒光里带着股阳气。这是我特意备下的,刀鞘上没刻任何记号。
“这把刀送你,”我把刀递到王老五面前,“当年那笔账勾了,这把不用等黄河水清,啥时候你心里那坎过去了,啥时候再跟我算。”
王老五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刀柄就缩了一下,像是怕被烫着。他慢慢接过刀,刀身倒映出他眼下的青黑、嘴角的裂口,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看得明白,这把刀他短时间内未必敢用,灶台的腥气、崩口的刀刃,怕是在他心里刻下了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