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5)(1/2)

离开陈家庄那日,黄河水依旧泛着墨色,像块没洗干净的脏布铺在地上。但岸边新翻的泥沙里,竟钻出些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芽,顶着露珠在风里摇晃,倒有了几分生气。

小马跟在我身后,踢着脚边的石子问:“师父,您说这黄河水,真有清的那天吗?”

我望着远处雾气蒙蒙的河面,水浪拍岸的声响里,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会的,”我说,“人心要是清了,河水自然就清了。”

背上的樟木匣子随着脚步颠簸,里面的镇刀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应和我的话。我知道这趟路还长,前面有更多村子等着,更多刀要赊出去,更多念想等着被成全。

就像老鸦岭的槐树、陈家庄的黄河,有些故事总得有人听、有人记,守着它直到水清河晏,直到人心安宁。

1980年,改革开放的风总算吹进了深山。青峰镇新开的供销社红漆大门敞着,货架上摆着亮闪闪的搪瓷盆、滑溜溜的的确良衬衫,最惹眼的是玻璃柜里那排上海产的菜刀,锃亮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拉着我的胳膊劝:“石选,别跑江湖了,供销社的刀又便宜又好用,谁还耐烦赊你的老刀?”

我只是笑笑,照旧背着樟木匣子走村串巷。徒弟小马早已能独当一面,娶了媳妇在镇上开了家铁匠铺,偶尔得空还会跟着我跑几趟。他总咂着嘴说:“师父,现在都讲科学了,哪还有那么多邪祟要镇?”

我从不反驳。时代是变了,信鬼神的人少了,但人心没变。该有的执念、该欠的债,一点都没减。

这年秋收刚过,我往伏牛山深处的核桃沟去。1975年在那儿赊过一把剪刀,当时跟村支书的婆娘约定:“等村里通了电,我再来收钱。”

当年村民们都笑,说“这辈子都别想盼到电线架进沟”,没想到才五年,电线杆子竟真的顺着山路排了进来,银线在秋阳下闪着光。

核桃沟比当年热闹多了。土坯房换成了亮堂的砖瓦房,村口盖起间碾米房,机器“嗡嗡”转着,老远就能听见。

我刚背着匣子走到村口的老核桃树下,就被个壮实小伙子认出来了:“是赊刀的石师傅吧?我娘这几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该来了!”

是村支书的儿子,当年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如今已是个眉眼周正的汉子,怀里还抱着个粉嘟嘟的娃娃。

他热络地拉着我往家走,路上不停念叨:“我娘说当年你赊的那把剪刀神了,剪窗花、绞布料,用了五年从没钝过,比供销社卖的新剪刀还利。”

到了村支书家,老太太正坐在院里的石磨盘旁纳鞋底,看见我进门,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布上,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这就给你拿钱,五块够不够?当年你说看着给,哪能亏了你。”

“三块就行,”我笑着摆手,“当年说好的价,不涨价。”

老太太非要往我兜里塞五块,推搡间,院里的芦花鸡突然“咯咯”惊叫起来,扑棱着翅膀疯了似的往屋里钻,连窝边的鸡蛋都踩碎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手里的钱掉在地上:“咋回事?这鸡昨天就不对劲,老往炕洞里钻,像见了啥怕人的东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