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6)(2/2)

“奶奶……我饿……”孩子的声音还有点虚弱,却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醒了!娃子醒了!”老太太一把抱住孙子,眼泪混着笑滚下来,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婆子,叹了口气,走过去拉过她的手,“过去的事,都让它跟着烟火散了吧,咱们都是苦命人,别再互相熬着了。”

李婆子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被老太太攥着,突然又掉下泪来,这次的哭声里,少了怨毒,多了些说不清的酸楚。灶台上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把沾过怨也藏过盼的菜刀上,竟映出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那天晚上我歇在王支书家,院里的芦花鸡安安稳稳卧在窝棚里,不再扑棱着往屋里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沿上,连空气都比白天清亮了许多。

后半夜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开一看是李婆子,她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剥好的核桃仁,个个饱满白净。

“石师傅,谢谢你。”她头埋得很低,声音细若蚊蚋,从怀里掏出那把菜刀递过来,“这刀我不用了,你收回去吧。”

我没接,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找块红布裹上,埋在老槐树下。槐树能吸怨气,等个三年五载,怨气散了,刀还能用,斩柴切菜都行,别浪费了。”

李婆子愣了愣,紧紧攥着刀把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月色里,竹篮里的核桃还带着山野的清甜味。

离开核桃沟时已是正午,山路上的电线杆子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电线拉得笔直,像系在山间的银线。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电灯的光,亮堂堂的,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马跟在我身后,踩着满地的核桃叶沙沙响:“师父,你看现在多好,有电灯照亮,邪祟再凶也不敢出来作祟了。”

我望着村口那棵新栽的小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叹息。

“邪祟哪在暗处,”我拍了拍背上的樟木匣子,里面的镇刀安安静静的,“邪祟在人心里头。灯再亮,照得见墙角的影子,照不亮心里的怨,那点疙瘩还得自己解开。”

樟木匣子里的镇刀这些年没再出鞘,刀柄上缠的红绳和裹刀的黑布依旧崭新,连边角都没磨毛。我知道它们在等,等下一个揣着执念的人,等下一段需要被安抚的过往。

就像这世道,看着变了,其实又没变。刀还是那把铁打的刀,人还是那些揣着念想的人,不过是换了种活法,换了种等待的方式——以前等黄河水清,等山路通电,现在等心里的怨散去,等日子过出甜味来。

山风穿过核桃林,带来成熟果实的香气,远处供销社的广播里正唱着新调子,和着电线杆上的鸟鸣,倒也和谐。我紧了紧肩上的背带,樟木匣子轻轻磕碰着后背,像是在说: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