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6)(1/2)

我让随后赶来的小马守在孩子身边,自己跟着村支书的儿子往村东头走。李婆子家孤零零地杵在山坳里,一间瓦房歪斜着,院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几片枯黄的玉米叶挂在篱笆上,风一吹就簌簌发抖。

门口那棵小槐树歪歪扭扭的,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王”字,新旧叠加,有些字刻得太深,树皮都翻了起来,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

小伙子“砰砰”砸了半天门板,李婆子才慢吞吞地开了条缝。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看见我们俩,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板起脸:“干啥?我家可没东西要赊。”

“你把扎满针的木头人埋在我家炕洞里,害我小侄子抽搐昏迷,对不对?”小伙子嗓门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李婆子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猛地转身就往屋里钻。我长腿一跨追了进去,就见她正慌慌张张地往炕洞里塞东西——是个红漆剥落的旧木箱,黄铜锁扣已经被撬得歪歪扭扭。

箱子敞着口,里面堆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把菜刀,刀身上模糊的“李”字依稀可见,正是1975年我赊给她男人的那把。

菜刀的刀刃上沾着层薄薄的黑灰,用指尖蹭了蹭,和木头人身上的焦糊味一模一样。

“这刀你最近用过?”我捡起菜刀,刀身冰凉,还带着股没散尽的怨气。

李婆子背对着我们,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哑。

“他死得冤啊!不就是砍了棵没人要的枯树吗?凭啥关他三年?他在牢里被人踩着头骂,被棍子抽,我去送棉袄,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哭声里裹着刺骨的怨毒:“王家害他死在牢里,我就是要让他们断子绝孙!让他们也尝尝心口剜肉的滋味!”

“可孩子是无辜的!”我把布包着的木头人扔在她面前,布袋散开,插满针的小人滚了出来,“你男人当年赊这把刀时,攥着刀把跟我说,等他儿子娶媳妇那天,要用这刀斩喜肉,给你也割块最肥的,你忘了?”

李婆子盯着那把菜刀,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炕沿上,眼泪汹涌地往下掉,砸在布满灰尘的炕席上:“他说过……他说等儿子长大娶媳妇,就把这刀磨得锃亮,给我割块带筋的喜肉……可他没等到……他连儿子成年都没等到……”

我用布擦了擦菜刀上的灰,刀身上的“李”字被泪水泡得更模糊了。

“这刀沾了你的怨气,再用下去会反噬自身,”我把刀放在她面前,“把木头人上的针拔了,用干净火烧成灰,去给孩子道个歉,怨气散了,邪性自然就没了。”

李婆子愣了半天,看着跳动的灶火,又看看那把菜刀,终于慢慢点了点头。她跟着我们回了王支书家,当着老太太的面,一根一根拔出木头人身上的针,把小人扔进火盆。

火苗“腾”地窜起来,木头人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哭声在燃烧,随着黑烟飘向窗外。就在火苗熄灭的瞬间,炕上昏迷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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