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7)(2/2)

我知道他懂了。这行当从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本事,只需要一份守得住的耐心。爷爷守着,爹守着,我守着,现在轮到小马,以后轮到守刀,一代一代,就像老鸦岭的老槐树,哪怕遭了雷击、遇了虫害,根还在,开春就发新芽,永远守着那份念想。

这年秋天,我特意去了趟老鸦岭。路修宽了,能过拖拉机,村里盖起了二层小楼,红砖墙在阳光下格外亮眼。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像把撑开的巨伞。

树下立了块青石碑,刻着“刘守义、刘婆子之墓”,字迹崭新,是刘念立的。放牛的老汉说,每年清明,都有个城里年轻人来扫墓,带着两把擦得锃亮的菜刀,摆在碑前,说“爷爷,刀回来了”。

我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樟木匣子虽不在身边,可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能听见刀身轻碰的细碎声响,像是爷爷在笑,爹在唠叨,刘守义在叹气,刘婆子在哼着老调子。

风里传来远处的汽车鸣笛声,新时代的声响混着老槐树的沙沙声,竟一点都不违和。我知道,世道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就像这刀,这念想,这代代相传的守候。

2000年,我七十多了。老伴前几年先走了,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小马每天都来,给我讲镇上的新鲜事:说守刀已经能认出二十多种刀了,说刘念每年都来送刀,摆在老槐树下就走。我听着,心里踏实得很。

临终前那天,我让小马把樟木匣子拿来,放在枕边。两把镇刀静静地躺着,刀身泛着青黑的光,像是浸了岁月的沉香。我颤抖着摸了摸刀柄,冰凉的触感里,仿佛握着爷爷的手、爹的手、刘守义的手。

“我……走了……”我对小马说。

他趴在我耳边哭,声音哽咽:“师父,您别走……”

我笑了,指了指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像在招手。“我去……收账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突然亮了。爷爷背着蓝布包袱在前头走,爹提着樟木匣子紧随其后,刘守义举着镇刀站在老槐树下,刘婆子笑着朝我招手。黄河的水清清亮亮,核桃沟的电灯暖暖堂堂,青峰镇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一切都那么好。

后来小马告诉我,我走的那天,老鸦岭的老槐树开了满树白花,香气飘了十里地。刘念来了,守刀也来了,他们把两把镇刀埋在了老槐树下,轻声说:“刀归了,人也归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赊刀人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一把刀,一颗心,一段段守得住的念想,一个个等得到的归期。

刀在,人在;刀归,心安,赊刀人不仅仅是借刀,更是一份念想。刀在,是有人替你把日子扛着;刀归,是你终于敢自己接过生活的重量。

就像黄河水终究要东去,人心底的褶皱总会被日子熨平,赊刀人走了一村又一村,不过是在说:别怕,等得起,就有盼头;放得下,就有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