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6)(1/2)
押解的路,走了整整四十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得令人发昏,铁链在脚踝上磨出层层血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生疼。
每到一处驿站,驿丞见我镣铐缠身,眼神都像撞见了阴沟里的秽物,慌忙低下头,指尖抖着奉上茶水。那茶永远泛着层诡异的淡绿,杯底沉着几片碎茶,茶梗直挺挺戳着,像没剔净的细小骨头。
有个满脸皱纹的老驿卒,趁缇骑转身的间隙,飞快塞给我半块干饼。饼渣混着细碎的茶末,硌得牙床生疼,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
“茶香镇的雨还没停……李屠户家的小子前天死了,被自家杀猪刀钉在茶树上,肚子剖开时,全是泡得发胀的湿茶叶,绿得发黑……”
我咬着饼,茶末在舌尖化开,那股熟悉的腥甜漫开来——和聚香楼缸里的茶汤一个味道,连带着饼的麦香都染上了血气,像吞下一嘴掺了血的沙土。
到京城时,正是端午。朱红的宫墙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角楼的飞檐翘得老高,像只扑食的鹰。天牢的石壁渗着刺骨的潮气,墙角裂缝里钻出几株细瘦的茶苗,叶尖泛着青黑,像被血水泡过的指甲。
审讯我的是吏部侍郎,他亲坐公堂。太师椅上铺着猩红毡垫,边缘绣的缠枝莲被茶水浸得发黑。他手里把玩着个紫砂茶盏,盏沿沾着圈暗褐的茶渍,红得发腐,和胡掌柜账本上的朱砂一个颜色。
“温砚,你勾结厉鬼,残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他呷了口茶,茶汤里漂着的茶叶尖微微颤动,绿得像淬了毒的针。
我望着他官袍袖口露出的青黑色茶斑——那形状、那色泽,和王富海后颈的“胎记”分毫不差。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公堂里撞来撞去,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大人的茶,是去年茶香镇的贡品吧?不知用的是哪家姑娘的血养出来的?是苏家那个会绣茶花纹的幺妹,还是扬州来的、会唱吴歌的王氏女?”
侍郎的脸瞬间铁青,紫砂茶盏“哐当”砸在案上。碎瓷片里滚出半枚银簪,簪头刻着的茶花纹早已发黑,边缘沾着点暗红的垢,像极了苏家三姑娘那支被融掉的银簪。
“放肆!”他猛地拍响惊堂木,木牌震得案上的卷宗哗哗作响,“罪臣温砚,咆哮公堂,拒不认罪!着即判斩立决,秋后问斩!”
天牢的日子过得昏昏沉沉。石壁上渗着黏腻的潮气,混着稻草的霉味,总飘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
狱卒送饭时脚步匆匆,私下谈论茶香镇,说那里的男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疯了,整日跪在茶田磕头,把刚冒头的茶苗当神佛拜,用额头的血浇灌,说这样能求来宽恕。
但没人提那些女子,没人说聚香楼的缸,更没人提“女儿红”——仿佛那三个字是烫嘴的烙铁,谁碰谁烂舌头。
有个老狱卒是我同乡,中秋那天偷偷揣了壶劣酒来。他喝得醉醺醺,舌头打了结,话匣子却松了:“……听说茶香镇又开了家新茶坊,掌柜的是个外地来的胖子,出手阔绰,专收十五六岁的姑娘……前几日还往京城送了三车‘新茶’,说是……说是东宫娘娘点名要的,给小皇子补身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