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6)(2/2)
我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液洒在地上,晕开的痕迹像朵残破的茶花。原来如此。他们不是忘了,是默认了。
男人死了可以再换,茶田不能荒,“生意”不能停。那些浸着血的茶叶,早已成了盘在朝廷骨头上的毒藤,缠得密密麻麻,谁也不敢砍,谁也砍不断——毕竟,藤上结出的“果子”,正被最顶层的人细细品咂,连嘴角的血渍都舔得干干净净。
问斩那日,秋阳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我跪在刑场中央,望着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虚假的金光。恍惚间,竟想起了茶香镇的雨,绵密的雨丝裹着甜腥的茶香,打湿了苏婉娘的红衣。
想起她脖颈的裂口,浓绿的汁液淌在茶田里,催开了血红色的花;想起那些女子肚脐里钻出的茶芽,嫩得能掐出水,却沾着洗不掉的血丝。
刽子手的刀举起来时,风里飘来的茶香突然浓得化不开,混着刑场的血腥,甜得发腻,像聚香楼那缸泡了人的茶汤,正往人喉咙里灌,呛得人喘不过气。
余光里,人群后面似乎有抹红影,飘得像片被风吹来的血茶花。
“冤有头……,债有主……,我还有我们该报的仇都会去报的………,跑不掉,一个也都跑不掉,我,我们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个嘶哑破碎的声音。这一次,分不清是在茶香镇的梦里,还是在京城的刑场上。
刀落的前一刻,我最后望向南方。据说茶香镇的茶田今年收成格外好,新茶的嫩芽红得像血,炒出来的茶砖带着淡淡的甜,成了贡品里的头一份。
镇上的女人都学会了用朱砂在小腹画茶花纹,说是这样能“养出好滋味”,卖个好价钱。没人再提那些死去的男人,没人再提聚香楼的缸,只有茶田深处,偶尔会传来女子的歌声,混着茶叶生长的“沙沙”声,在潮湿的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彼红衣者,长驻镇口老槐下。守一畴血茶,护数株僵苗,轮回往复,无有尽时。
待新茶复入京华,俟后来者如温某之流,以“正义”名,作刀下魂。俟那腥甜茶香,浸世道肌理,透骨入髓。风过处,无非血腥与茶腐,弥漫六合,终成常态。
盖庙堂之上,啜此“佳茗”者,非独一人;江湖之远,营此“生计”者,非止一镇。红衣徘徊,非为索命,实乃示众——示这朱门酒肉,原是白骨堆成;示这盛世茶香,本由血泪熬就。然世人观之,或怖其形,或避其锋,终无人破此樊笼。
轮回不息,非厉鬼作祟,实人心为祟。茶苗岁岁抽新,非因沃土,实赖冤魂滋养。纵有百个温砚,千次揭竿,不过添几许“肥料”,助这血茶更盛罢了。
风摇槐叶,红衣猎猎,似嘲似叹。这世道,原是最好的“茶坊”,以人命为薪,以良知为引,熬出一坛又一坛,供权贵酣饮的“女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