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三十七路车(9)(2/2)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再尖锐,带着种温柔的沙哑,像浸在水里的丝绸。
我举起手里的红布,看着上面的“杀”字,突然明白了王婆的话,这不是讨债,是认亲,也是……了断。
水面突然沸腾起来,无数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向公交车的方向。张涛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步步走向水边,他嘴里不停地喊着“爹,救我”,可没人回应。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下车,站在我身边,看着水里的林秀安,突然叹了口气:“秀安,差不多了。”
林秀安没理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淌下透明的水,像在哭,又像在笑。“娃,你要记住,娘没怪过你。”她把襁褓递过来,“但他们不能白死。”
我接过襁褓,里面的婴儿突然睁开眼,眼睛是两个黑洞,和司机的一模一样。
“该上车了。”司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帽檐下的脸,竟和张建军的照片有七分像。
我抱着襁褓,跟着他往公交车走。经过林秀安身边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红布上的“杀”字蹭过我的皮肤,烫得我一哆嗦。
“别回头。”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也别念娘的名字。”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她站在水里,看着我上了车,看着那些伸出来的手把张涛拖进水里,看着芦苇荡里的纸船一只只沉下去。
车启动时,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襁褓,婴儿不见了,只有块红布,上面的栀子花开得正艳,像用血浇过一样,老太太坐在我身边,把龙头拐杖放在腿上,轻轻说:“还剩五个。”
“什么?”
“欠债的。”她指了指车窗外,“当年见死不救的售票员,收了张家钱改证词的警察,还有……把这事压下去的地产商。”
我突然明白,这趟车不会停。
只要债没讨完,37路就会一直开下去,在现实与废墟之间穿梭,把一个个“欠债的”拉上来,送到芦苇荡,送到林秀安面前。
而我,这个“债根”,恐怕要一直坐在这车上,直到所有血债都还清的那天。
车窗外的芦苇荡慢慢消失了,又变成了熟悉的街道。夜宵摊的油烟味飘进来,老周拎着烤串站在站台边,朝我招手:“小陈,快下车,到科技园了。”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脖子上,挂着块褪色的工作牌,上面写着“37路售票员,周志强”,1998年的遇难者名单里,有这个名字,他也是“常客”。
我没动,只是把红布紧紧攥在手里。手背上的栀子花印记红得发紫,像要渗出血来,司机转过头,帽檐下的黑洞洞眼眶盯着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下一站,”他说,“地产大厦。”
我知道,下一个“欠债的”,要上车了。
而芦苇荡的风,正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林秀安的哭声,在车厢里慢慢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