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羊虎鱼(2)(2/2)
她坐在坡上哭了半天,说那羊能认出她的脚步声,听见她来就“咩咩”叫,声音软乎乎的。
北沟的赵老四丢了两只羯羊,那是他准备卖了给儿子娶媳妇的。他拿着猎枪在潭边守了三夜,啥也没看着,倒冻得得了风寒,咳嗽得像台破风箱,半夜里咳得全村都能听见。
后来有天夜里,西坡老张的羊圈被掏了。十五只羊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的血污和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骨头上还挂着点湿滑的黑泥,腥气得很。
老张蹲在羊圈门口,手里攥着根羊绳,绳头还系着个红布条——那是他给领头羊系的,说是能避邪。他就那么蹲着,从天亮到天黑,一句话也不说,眼泪把胡子都泡湿了,结成了冰碴子。
村里开始人心惶惶。有人说要请道士来做法,杀只黑狗血洒在潭边;有人说该把潭填了,用石头和黄土,填得严严实实;可真到了潭边,没人敢下去。那潭水看着浅,绿汪汪的,底下却深不见底。
据说底下通着暗河,当年有个外乡人不信邪,绑着绳子下去试探,结果绳子放了三十多丈还没到底。
拉上来时,绳头缠着团乱发似的黑毛,腥气得能把人熏晕,那外乡人当天就发了高烧,胡话里总喊“羊头……鱼尾巴……”
我三叔公是村里的老支书,头发都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红绳扎在脑后。他拄着根梨木拐杖召集全村人开会,地点就在村东头的祠堂。
祠堂里烟雾缭绕,男人们蹲在地上抽闷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女人们抱着孩子抹眼泪,孩子哭,大人也哭,乱糟糟的。
“依我看,”三叔公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这潭主怕是饿极了,咱凑点钱,买几只羊扔进去,兴许就太平了。”
“那是喂狼!”我猛地站起来,祠堂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
我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今天扔羊,明天它就要吃人了!我爹当年就是这么没的!这样喂养下去,咱们大家自个儿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啊,都给那畜牲了。”
“你爹那是自己不小心!跟我们说的不一样………”王老五在角落里嘟囔,他缩着脖子,双手护着头,生怕我再打他。
“你再说一遍!”我冲过去揪着他的衣领,拳头都攥白了。他脖子上的肉松弛得很,像块发面馒头,被我一揪,挤出几道褶子,一股汗味混着烟味扑进我鼻子。
“栓柱!”秀莲赶紧拉着我,她力气小,拉不动,急得快哭了,只好对我说,“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三叔公也拍了桌子,梨木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都啥时候了还内讧!李栓柱,你爹的事是伤心事,我知道,王老五提了不地道,但是吧,可眼下保住村里人的命最要紧!”
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每家出一只羊,三天后扔到潭里献祭,就当是破财保平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