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羊虎鱼(6)(2/2)

它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微弱的“咕噜”声,像水泡破裂。过了一会儿,它不动了,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皮肤一点点地溃烂,化成一滩黑绿色的黏液,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把土都烧黑了,冒出股白烟。

村民们都看呆了,谁也没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秀莲跑过来抱住我,眼泪哗哗地流,打湿了我的肩膀,她的身子还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栓柱,好样的。你爹在天有灵,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他的手很轻,却带着股力量。

三叔公说要把怪物的残留物烧了,免得再生事端。我们往陷阱里倒了两桶煤油,点燃火把扔进去。熊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边天都染红了,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上面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火灭了以后,地上只留下一堆黑灰,还有些烧不化的骨头渣子,黑黢黢的,像焦炭。

羊虎沟总算安静下来了。

没过几天,村里就有人开始重新放羊,只是没人再往潭边去。北坡的苜蓿又长起来了,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那只瘸腿母羊后来下了崽,两只,毛茸茸的,跟着它在坡上跑,看着挺精神。

我把那本日文日记和图纸交给了县里。来的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了半天,说这是重要的历史证据,给了我五千块奖金。这些钱够我在县城盘个小门面了。

秀莲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说早就想离开这山沟了。小虎也高兴,说要去县城上学,认识新朋友。我没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羊圈,里面空荡荡的,墙角还有老歪蹭过的痕迹。

饭馆开在县城的老街,不大,就三张桌子。我掌勺,秀莲收钱,小虎放学就来帮忙擦桌子。我做的都是羊虎沟的家常菜,炖羊肉、炒羊杂,来吃的人不少,都说味道地道。

有时候我会回羊虎沟看看。三叔公老了,走不动路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就喊:“栓柱,来喝两盅!”

我就陪他喝两盅,听他讲以前的事,讲我爹年轻时的样子。

陈瞎子走了,去年冬天没的,走得挺安详。我把他葬在了羊虎潭对面的山坡上,能看见潭水。

那杆老猎枪被我挂在了饭馆的墙上,擦得锃亮。有时候客人问起,我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打兔子用的。小虎总爱摸它,说长大也要像爹一样,拿枪打坏蛋。

秀莲偶尔还会提起羊虎潭,说那地方邪性,让我别再去了。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知道,有些事忘不掉。

有回梦里,我又回到了羊虎沟,还是那个雾大的早晨,我爹摸着我的头说:“等爹回来,给你带糖吃。”我想告诉他别去潭边,可怎么也说不出话。

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了脚步声。秀莲在厨房做饭,叮叮当当的,小虎在客厅背课文,声音朗朗的。我摸了摸胸口,那颗红布包的护身符还在,秀莲缝在了我的贴身褂子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城里的汽车尾气味,不像羊虎沟的风,那么清,那么凉快。

我起身,该去买菜了。今天的羊肉得新鲜点,不然炖出来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