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病死的她(1)(2/2)

这个故事,我讲了无数遍,讲给医生听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讲给偶尔来探望的朋友听时露出克制的悲伤,也讲给自己听,对着镜子里的人一遍遍复述,讲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仿佛那些血腥的画面只是噩梦一场。

“阿哲,我好疼。”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微弱的哭腔,尾音像被水打湿的棉线,轻轻拽着神经。这才是真实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像羽毛搔过心脏最痒的地方,让我指尖发麻。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卧室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白天与黑夜,隔开了谎言与真相。那里曾经是我们最温暖的角落,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她喜欢的玩偶,现在却成了我不敢踏足的禁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里藏着太多让我失控的“宝藏”,藏着太多会戳破谎言的细节。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带着刺鼻的化学气息,混合着林薇常用的百合花香水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但我知道,那消毒水味是我后来喷的,喷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掩盖另一种更浓烈、更让我迷恋的味道——铁锈味,属于林薇的血的味道,那种带着生命温度的腥甜,是任何气味都盖不住的。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酒店里的标准模样,只是床单的颜色有些奇怪,不是我们常用的米白色,而是一种暗沉的黄,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染过,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那是血渍干涸后的颜色,我特意留下的,没有换床单,也没有用强力清洁剂擦洗,每次看到都能清晰地想起她蜷缩在床单上,指尖深深抠进布料,留下一道道褶皱的样子,想起那片被血色浸透的绝望。

“阿哲,你来看我了。”

声音从床上传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林薇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缓缓滴入她的手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丝毫血色。

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丝毫神采,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这是我的“病床上的林薇”,是我为了说服自己而创造的幻觉,是我精心编织的梦境里的主角。

可她的脸总是不听话,在我恍惚的瞬间,偶尔会闪过另一张表情——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嘴角挂着暗红的血丝,顺着下巴缓缓滴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般艰难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