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水猴子(1)(2/2)

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黑龙潭里有水猴子。说是长得像三四岁的小孩,浑身是毛,黑不溜秋的,爪子尖得像锥子,专拉在河边洗衣服、洗澡的人下水。

每年夏至,村里都要在潭边烧纸祭拜,摆上馒头、水果,有时候还杀只鸡,把血滴在潭里,说是给“潭主”上供。谁家孩子要是敢靠近潭边三步之内,准得被爹妈揪着耳朵回家,一顿巴掌是少不了的。

“我爷去黑龙潭干啥?”我皱着眉问。爷爷是管水库的,水库在村子另一头,离黑龙潭隔着三座山,平时没事绝不会往那边去。

王二愣子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喷在我胳膊上:“前阵子潭里不太平……村西头狗蛋他娘跟我念叨,说狗蛋在潭边放牛,牛绳掉进水里,他伸手去捞,水里突然有东西抓他脚踝,拽得死紧,多亏他爹扛着锄头路过,一把把他薅上来,不然人就没了。狗蛋脚踝上留了五个青黑色的指印,跟小爪子似的,肿了好几天,摸上去冰碴儿似的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爷爷是老支书,一辈子好强,说不能让这东西祸害村里。他说他年轻时见过这玩意儿,有法子治。那天晚上,他揣着桃木剑,带了瓶黑狗血,说去潭边‘谈谈’,就再没回来。”

我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爷爷这辈子就认死理,村里的事比自家事还上心。小时候我偷摘邻居家的桃,被他追着打了半条街,边打边骂:

“咱龙湾村的人,得守规矩,不能让人戳脊梁骨!”现在想想,他去黑龙潭,哪是去“谈谈”,分明是去拼命。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子,路边站着不少村民。张婶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直叹气;刘叔蹲在墙根抽烟,见了我,把烟头摁灭,想说啥又没说,只拍了拍我肩膀。

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情,可眼神里总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忌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爷爷的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里。老宅是土坯房,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土。棺材停在正中间,盖着白布,白布上绣着“奠”字,边角有点发黄。

两旁点着白烛,火苗忽明忽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歪歪扭扭,把墙上爷爷的遗像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遗像是去年拍的,爷爷穿着蓝布褂子,笑得满脸褶子,手里还攥着个麦穗。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可心里的疼更甚。看着遗像里爷爷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砸在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守灵的第一晚,村里的几个长辈陪着我。李大爷、刘婆婆、村主任王强,还有几个跟爷爷同辈的老人。

他们坐着小马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爷爷的好:年轻时修水库,带头跳进冰水里堵漏洞;分地的时候,把好地让给贫困户;谁家有难处,他总能掏出几块钱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