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2)

1931年的秋,像是被沈家门渔港的鱼腥味泡透了。风裹着咸气往人骨头缝里钻,连太阳都懒怠,躲在灰蒙蒙的云后,只肯漏几缕淡光,把海面照得一片昏沉。

码头上的石阶早被海水泡得发乌,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鱼鳞和盐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像吞了太多苦水的老头,连腰都直不起来。浪头是个没规矩的老痞子,带着一股子冲劲撞上来,把渔船上垂下来的渔网打得噼啪响,溅起的水花里裹着碎鱼鳔,黏在石阶上,晒干了就成了一层发亮的壳。

林家的福顺号就泊在最靠里的泊位——那是沈家门最好的位置,水深,浪缓,卸鱼货最方便。船身是去年新刷的桐油,还泛着浅黄,船尾挂着的蓝布商号旗,被风扯得歪歪扭扭,却依旧透着股子精气神。林父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叠得整齐的船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刚把最后一筐大黄鱼卸完,鱼鳃还红得透亮,渔户们围着他,笑着说林老板,今年这鱼获,又是您家最多。

林父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刺耳的汽笛声——是一艘外籍商船。那船比福顺号大了足足两倍,烟囱里冒着黑灰,慢悠悠地往这边蹭。甲板上,几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外籍船员倚着船舷,手里的手杖敲着栏杆,眼神扫过码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

让开!让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扯着嗓子喊,手里的鞭子往渔户们脚边抽,商船要靠岸,闲杂人等都让开!

渔户们吓得往后缩,林父却没动。这是林家的泊位,他声音不高,却透着硬气,你们要靠岸,得去外港——码头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

管事刚要回话,一个戴白手套的外籍船员走了过来。他留着八字胡,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林父手里的船契,用生硬的中文说:你的,船,挡路了。

这不是挡路,是我的泊位。林父把船契攥得更紧,喉结滚了滚——他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是拿鸡蛋碰石头,可这泊位是林家传了三代的,他不能让。

那外籍船员冷笑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随从立马跳下来,手里的棍棒对着福顺号的船身就捅。一声,新刷的桐油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木头。林父急了,冲上去想拦,却被推得趔趄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月白绸衫的人凑了过来。是虞沧浪——宁波帮的头头,平时总跟林父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总盯着林家的渔场。他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眼神躲躲闪闪,却在船员看过来时,突然挺直了腰。

先生,虞沧浪的声音带着谄媚,这林老板,他是故意的!我听说,他私下里跟人说,要抵制外船,要把外籍商船赶出舟山!

这话像颗炸雷,林父猛地回头,眼睛瞪得通红:虞沧浪!你胡说八道什么!

虞沧浪却不敢看他,只对着外籍船员哈腰:先生,我没胡说!前几天我还听见他跟渔户们说,不把外船赶走,就不卖鱼给外籍商行!

那外籍船员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朝身边的随从抬了抬下巴。

林父知道要糟,转身想跑,可刚迈出一步,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是随从的棍棒。的一声,他整个人往前倒去,后脑撞在石阶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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