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2)
躲在腌鱼桶后的林海猛地站起来,却被旁边的渔户死死按住。十三岁的他,个子还没桶高,刚才卸鱼时,林父让他在桶后等着,说要给她看新赚的银元。可现在,他只能透过桶缝,看着父亲倒在地上。
血顺着石阶的缝往下流,混着涨潮时溅上来的鱼鳔,黏糊糊的,像条暗红的虫子。林父还想挣扎,手往林海这边伸了伸,嘴里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一个随从上前,用棍棒又砸了一下——这次,林父的手彻底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福顺号的方向。
林海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腌鱼的咸腥味钻进鼻子,呛得他喉咙发紧,指甲抠进桶壁的竹缝里,竹刺扎进肉里,疼得钻心,可他却感觉不到——他眼里只有父亲的血,一点点漫过石阶,漫过他的脚边,把他的布鞋都浸湿了。
那外籍船员蹲下来,捡起林父掉在地上的船契,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血里。你的,船,没用了。他说着,朝商船挥了挥手。
商船的螺旋桨突然加快转速,浪头一下子变得汹涌起来。福顺号本来就被捅了口子,被浪一推,船身猛地倾斜,朝着螺旋桨的方向漂去。咔嚓——一声脆响,船尾的商号旗被绞断,接着是船身的木头碎裂声。林海眼睁睁看着福顺号被螺旋桨绞成碎片,那些碎木头像断了翅的鸟,在海里打了个转,就被浪卷走了。
虞沧浪站在一边,嘴角偷偷勾起一点笑,可很快又压了下去,继续对着外籍船员哈腰。渔户们都缩在墙角,有人偷偷抹眼泪,却没人敢出声——他们怕,怕下一个倒在地上的是自己。
涨潮的浪越来越大,拍在码头上,发出的响,像在敲着林海的心脏。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桶里的盐粒硌着他的掌心,咸得发疼,可比不上心里的疼。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还在灯下给他补渔衫,针脚歪歪扭扭的,父亲笑着说:等这次鱼获卖了,给你买件新的,再给你买糖吃。
可现在,父亲倒在地上,血被浪一次次舔过,衣角越来越白;福顺号成了碎片,连块完整的木头都找不到;虞沧浪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林海慢慢抬起头,透过桶缝,盯着虞沧浪的背影,又看向那些正在收拾商船缆绳的船员。他把掌心的盐粒攥得更紧,盐粒硌进肉里,渗出血丝,咸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没有父亲了,林家也没了。
可他也知道,他得活下去。
浪头又撞了上来,溅起的水花打在腌鱼桶上,把桶壁的竹缝泡得发胀。林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泪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片冷光——像沈家门深秋的海,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人的暗流。
他要活下去,然后,把今天的债,一笔一笔,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