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中暗算(1/2)
陈默是在一阵忽冷忽热的颤抖中醒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勉强睁开一道缝隙,透过岩缝间稀疏的灌木,看到的是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树梢和灰蓝色的天空。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密集,充满了山林清晨特有的生机。但这美好的景象却与他此刻的感受形成残酷反差——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右肩伤口处传来持续、灼热的跳痛,而躯干内部则是一阵阵的虚冷,仿佛有冰块在血管里游走。
他试图移动手臂,却只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是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额头,“你在发烧。”
苏晚晴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清减的面容上写满疲惫,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但眼神依旧清澈。她的手掌有些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带来短暂的舒适。
“多……多久了?”陈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昏迷了大概两个时辰。”苏晚晴收回手,从旁边一个用阔树叶折成的小碗里舀起一点水,小心地喂到他唇边,“天刚亮不久。夜凰出去探路了,老赵在附近找吃的。”
水是干净的溪水,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润泽了干裂的嘴唇和火烧般的喉咙。陈默喝了几口,感觉神智清醒了些。他转动眼珠,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凹,三面被巨大的灰褐色岩石包围,上方有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垂挂下来,形成极佳的遮蔽。凹地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藓和落叶——显然是人为整理过的。他们昨晚生火的那个石缝就在不远处,现在火已经熄灭,只留下一些灰烬和几块烧黑的石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草木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类伤员的血腥与药味。
他的湿衣服被摊开晾在旁边的岩石上,身上盖着苏晚晴那件已经烤干的外套。苏晚晴自己则只穿着贴身的单衣,在清晨的山林寒气中,能看到她手臂上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的衣服……”陈默想说什么。
“我没事,活动着不冷。”苏晚晴打断他,将他身上的外套又掖紧了些,“你现在不能受凉。伤口有感染的迹象,加上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才会发烧。我们剩下的药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正经的药品和补给。”
正说着,岩凹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对话。
“……这玩意儿真能吃?我看着咋这么瘆得慌?”
“不吃就饿着。山莓总比毒蘑菇强,我小时候在林子里混的时候……”
是夜凰和老赵回来了。
夜凰率先钻过灌木屏障,她的动作依旧轻捷如猫,身上沾着晨露和草屑,左臂的固定已经拆掉——显然她认为那种程度的伤势在此时无需过多照顾。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手中提着几串用草茎串起来的、红艳艳的山莓,还有几片用大树叶包裹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
老赵跟在她身后,一脸苦相,手里捧着个用树皮折成的简陋容器,里面盛着一些黑褐色的、像是某种真菌的东西,边走边嘟囔:“这玩意儿我爹那辈闹饥荒时才有人吃,又苦又涩还刮嗓子……”
“闭嘴。”夜凰头也不回,走到火堆旁蹲下,动作利落地重新生火——这次她用的是一种白色的、像是苔藓绒絮的东西做引火物,火石一擦就燃,几乎没有烟。她把那些根茎埋进热灰里煨烤,又将山莓递给苏晚晴。“附近一里内没有人类活动痕迹,也没看到搜索队。但能听到远处河对岸——应该是双河镇方向——有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方向朝下游来了。”
“是冲着我们来的?”苏晚晴一边喂陈默吃山莓——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来些许能量——一边紧张地问。
“不确定。但小心为上。”夜凰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灰,“这片林子很大,连接着后面几座山头,一直延伸到邻县。如果我们能往深处走,他们很难找到。问题是——”她看了陈默一眼,“他的状况走不了远路。而且我们需要药品、食物、御寒的衣物,还有……情报。”
老赵凑到火堆边取暖,听到“情报”两个字,耳朵动了动,但没敢插话。
“你的建议?”陈默吃了些山莓,感觉有了点力气,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岩壁上。
夜凰沉默片刻,道:“分两组行动。一组留在这里照顾你,保持隐蔽,尽量休整。另一组出去,去最近的村子或者路边小卖部,弄到必要的物资,同时打探消息——镇上发生了什么,搜索力度如何,有没有其他离开的路径。”
“太危险了。”苏晚晴立刻反对,“出去的人随时可能暴露。”
“留在这里是等死。”夜凰的语气冷静到近乎残酷,“他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加重,引发败血症,我们连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而且,老赵的儿子还在对方手里,我们需要知道那边的动静。”
老赵听到儿子,身体一震,抬头看向夜凰,眼中满是恳求。
陈默闭眼思索了几秒,缓缓道:“夜凰说得对。但我们不能去附近的村子——追兵肯定会在周边所有居民点布控。要去,就去远一些,至少十里之外,最好是邻县方向的交通要道附近,那里人多眼杂,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我去。”夜凰立刻道,“我擅长这个。”
“一个人不够。”陈默摇头,“需要有人望风、接应,也需要有人去不同的地方打听消息,避免集中暴露。而且,你对这一带地形不熟。”
他的目光落在老赵身上。
老赵一个激灵:“我、我不行啊陈兄弟!他们认识我!我一露面就会被抓!”
“不需要你露面。”陈默说,“你告诉我,从这儿往北,走山路,有没有能避开大路、通往外县的小道或者荒村?最好是那种有独居老人或者猎户、消息相对闭塞,但又偶尔有外人经过的地方?”
老赵皱眉苦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往北……北边是黑水岭,翻过去是柳树沟,那地方早些年还有几户人家,现在……现在不知道了。再往北就是老鹰崖,那边地势险,但有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通到县道。不过那路难走啊,平时都没什么人走……”
“就去柳树沟。”陈默拍板,“夜凰,你和老赵一起去。老赵带路,到了附近,你进去查探,老赵在外围望风。目标:消炎药、抗生素、退烧药、纱布、干粮、御寒衣物,如果能弄到现金更好。同时打听消息——重点问双河镇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大事’,有没有陌生人在周边活动,公路设卡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柳树沟不安全,就去老鹰崖方向,寻找采药人或猎户的临时落脚点。记住,安全第一,宁可空手而归,也不要暴露。”
夜凰点了点头,没有废话,开始做准备工作。她将仅有的两把飞刀检查了一遍,又将那根削尖的木棍用布条绑在背上。老赵苦着脸,但也知道这是救儿子和自己的唯一机会,只得打起精神,努力回忆那些山路的细节。
苏晚晴将最后一点干粮——半块硬馒头——分给两人:“小心。”
“太阳落山前,我们一定回来。”夜凰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其余的塞给老赵,“如果没回来……”她看了陈默一眼,“你们不用等,自己想办法往深山里走。”
“我们会等。”陈默平静地说。
夜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钻出岩凹。老赵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间。
岩凹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苏晚晴坐回陈默身边,重新检查他的伤口。解开布条,右肩的伤口果然有些红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有少量浑浊的渗液。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感染了。”她低声道,语气沉重,“必须尽快用抗生素。”
“等他们回来。”陈默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稳,“现在,帮我把上衣脱了,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我需要你帮我活动一下左臂和右腿,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
苏晚晴依言照做。她小心翼翼地用剩余的干净布条蘸着溪水,为他清洗伤口。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陈默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一声不吭。清洗完毕,她将最后一点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周围,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接着,她按照陈默的指导,开始为他活动四肢。左臂的情况相对好些,虽然无力,但关节活动还算顺畅。右腿则因为之前的枪伤和长期压迫,肌肉有些僵硬,每活动一下,陈默都会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疼就叫出来。”苏晚晴眼圈微红,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这里没别人。”
陈默摇摇头,只是深呼吸,配合着她的动作。他知道,现在每一分对身体的维护,都是未来活下去的资本。
活动了约莫一刻钟,陈默已经汗如雨下,脸色更加苍白。苏晚晴扶他重新躺好,用湿布为他擦拭脸上的汗。
“休息一会儿吧。”她轻声说。
陈默闭着眼,却没有睡意。他在思考。
茶楼老板——那个有灼伤疤痕的男人——显然是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角色。他布下的窑洞陷阱堪称绝杀,如果不是黑盒那冥冥中的一丝感应,他们早已葬身地下。现在对方一定已经发现窑洞塌方处有异常,搜索力度只会加大。他们会怎么想?会认为目标已经死亡,还是确信目标逃脱了?
如果是后者,他们会采取什么措施?扩大搜索范围是必然的。但双河镇周边山林广阔,他们人手有限,不可能地毯式搜索。最可能的是封锁交通要道,监控周边村镇,同时……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线索。
比如,老赵的儿子。
这是一个明显的弱点。如果他是茶楼老板,一定会用这个孩子做文章,逼老赵现身,或者设下陷阱。
所以,夜凰和老赵这次出去,风险极高。他之所以同意这个方案,一是确实需要补给,二是……他想看看,对方到底会怎么做。有时候,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引出对方的动作,虽然危险,却能看清棋路。
只是这代价,可能是两条人命。
陈默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从日出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半时辰。夜凰他们脚程快的话,应该已经接近柳树沟了。
希望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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